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喜歡引用吉卜林的賊》

勞倫斯．布洛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01章

　　如果挨家挨戶地搜尋，你們一定要結伴而行

　　這會使收獲減半，但是更安全──

　　一個男人被困在彎彎曲曲的樓梯上，

　　一個女人走過來，從後面抓住他。

　　毫無疑問，你應該把他們徹底搜個遍。

　　似乎什麼也沒有

　　（號角：嘟！嘟！）

　　掛起鉤子之前，你應該到房頂上看一眼，

　　他們把贓物藏在瓦片下面。

　　（同聲）哦，贓物！

　　真的是贓物！

　　這就是令男孩們奮起開槍的原因！

　　對人對狗都一樣。

　　如果你讓他們再來，

　　就把他們推走！哦！哦！

　　贓物！

　　哦！撕碎他，小狗！哦！哦！

　　贓物！贓物！贓物！

　　──魯德亞德．吉卜林，《贓物》

　　我猜他應該是二十出頭。很難看出他的真實年齡，因為他臉上實在缺乏能讓人深究的線索。紅棕色的鬍鬚似乎是從眼睛下面開始長的，一副牛角邊的酒瓶底眼鏡則遮住了那對眼睛。他穿著一件卡其布軍用襯衫，沒扣扣子，裡面的T恤上印著今年最流行的啤酒品牌，那是在南達科他州用有機水釀製而成的。褲子是棕色燈芯絨的，腳上穿著鑲了一條金邊的藍色跑鞋。雙手的指甲沒有經過仔細修剪，一手提著一個布蘭尼夫航空公司的袋子，一手拿著一本「人人文庫」版的《威廉．考珀詩集》。

　　他把書放在收銀機旁邊，手伸進袋子裡，找到兩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然後把它們和書一起放在櫃檯上。

　　「啊，可憐的考珀。」我說著拿起這本書。它的裝訂已經鬆脫了，這也是我為什麼會把它放在特賣區的原因。「我最喜歡的一首是《退休的貓》，我確定是在這一本裡。」在我翻看目錄的時候，他用兩隻腳輪流支撐著體重。「在這裡，第十五頁。你知道這首詩嗎？」

　　「我不知道。」

　　「你會喜歡它的。折扣書一本四十美分，或者是三本一美元，那樣更划算。你只要這一本嗎？」

　　「是的。」他把那兩個硬幣向我這邊推了一英吋左右，「就這本。」

　　「好的。」我說。我看著他的臉，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眉毛，不過從這對眉毛來看，它們的主人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困擾，我必須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四十美分買考珀，三十美分買奧爾巴尼州長，可別忘了他，那樣一共是多少？」我笑著俯身越過櫃檯，一口珍珠白的牙對他閃閃發亮。「算算應該是三十二塊七毛吧？」我說。

　　「嗯？」

　　「那本拜倫的書，純羊皮，有大理石紋襯頁的那一本，我想它的標價是十五美元吧。還有華萊士．史蒂文斯的初版，特價十二美元。你拿的那本小說只要三美元左右，我想你只是想讀這本書，因為它根本賣不到什麼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從櫃檯裡面走出來，站在他和門之間。雖然他看起來不像要往外衝，但他穿著跑鞋呢，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忽然來這一手。做賊的多半有他們的奇招。

　　「在航空袋裡面。」我說，「我想你願意為你拿的書付錢吧。」

　　「這個？」他低頭看著航空袋，彷彿現在才驚訝地發現它正掛在自己的手指上，「這裡裝的只是我的運動用品。你知道的，運動襪、毛巾什麼的。」

　　「請你打開它。」

　　他的前額已經滲出汗來，但還是企圖以強硬的方式擺脫困境。「你不能讓我這麼做，」他說，「你沒有權利。」

　　「我可以叫警察來。他也不能讓你打開，但是他可以帶你回警察局，把你登記在案，然後他就可以打開袋子了，你希望那樣嗎？打開袋子。」

　　他把袋子打開。裡面有運動襪、毛巾、檸檬黃的運動短褲，還有我剛剛提到的那三本書，以及一本斯坦貝克的精美初版書《啼笑姻緣路》，外面還包著一張半透明的書皮。標價是十七點五美元，看起來是有點貴。

　　「那本不是在這裡拿的。」他說。

　　「你有這本書的收據嗎？」

　　「沒有，不過……」

　　我草草地在紙上算了一下，然後又對他微笑。「全部就算五十美元吧，」我說，「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斯坦貝克的那本你也算進去了？」

　　「嗯。」

　　「但那是我從別處帶來的。」

　　「五十美元。」我說。

　　「聽好，我不想買這些書。」他的眼睛上翻，看著天花板，「哦，天哪，我為什麼要進來這裡？聽著，我不想惹麻煩。」

　　「我也不想。」

　　「我一點也不想買東西。聽著，你就把書留下來，把斯坦貝克也留下來吧，真他媽的。只要讓我離開這裡就行了，好嗎？」

　　「我認為你應該買這些書。」

　　「我沒有錢。我只有五十美分。聽著，把這五十美分也留著，好嗎？把短褲、毛巾、運動襪都留著，好嗎？只要讓我離開這鬼地方，好嗎？」

　　「你沒有錢？」

　　「沒有，一無所有。只有這五十美分。瞧……」

　　「給我看你的錢包。」

　　「你要幹……我沒有錢包。」

　　「就在褲兜裡，拿出來給我。」

　　「我真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我彈了彈手指。「錢包。」

　　那是一個相當好的有黑色按扣的折疊式錢包，裡面有一個令人臉紅的保險套，讓我想起自己逝去的青春歲月。放錢的那一層裡有將近一百美元。我數著那些五美元十美元的鈔票，拿走了五十美元，剩下的則放回去，然後把錢包還給了它的主人。

　　「那是我的錢。」他說。

　　「你剛用你的錢買了書，」我告訴他，「要收據嗎？」

　　「我連書都不想要，媽的。」厚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開始淚汪汪的，「我要那些書到底有什麼用？」

　　「我是想讀它們的。你是打算把它們怎麼辦？」

　　他盯著自己的跑鞋。「我本來想把它們賣掉。」

　　「賣給誰？」

　　「我不知道，某個商店吧。」

　　「你要賣多少錢？」

　　「我不知道，十五或二十美元。」

　　「最終你會以十美元成交。」

　　「我想也是。」

　　「很好，」我說著從手裡他的錢中抽出一張十美元紙幣塞進他的掌心，「賣給我吧。」

　　「呃？」

　　「省得你一家一家地跑。好書對我來說挺有用的，而它們正是我會賣的那種書，所以，何不就以十美元賣給我呢？」

　　「這真是瘋了。」他說。

　　「你要書還是要錢？全看你了。」

　　「我不要書。」

　　「你要錢嗎？」

　　「我想是的。」

　　我把書拿過來堆在櫃檯上。「把錢放進錢包，」我說，「在你把它弄丟之前。」

　　「這真是我遇到過的最瘋狂的事了。你為了一堆我不要的書收了我五十美元，現在你又還給我十美元。我損失了四十美元呢，上帝啊。」

　　「誰叫你買高賣低。絕大部分人是與你反向操作的。」

　　「我應該叫警察，我才是那個被搶劫的人呢。」

　　我把他的運動用品塞進布蘭尼夫袋子裡，拉上拉鏈，交給他。然後我伸出食指點著他毛茸茸的下巴。

　　「給你一個建議。」

　　「呃？」

　　「別做這一行。」

　　他看著我。

　　「找別的工作吧，別再順手牽羊了。你的技巧又不熟練，而且我覺得這種生活與你的本質並不相符。你在念大學嗎？」

　　「我休學了。」

　　「為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什麼事情是大不了的，但你為什麼不試試再回去念？拿個學位，找個適合你的職業。你不適合當職業小偷。」

　　「職業的……」他的眼睛又往上翻，「天哪，我拿了幾本書，並不表示我就以此為生啊。」

　　「任何偷了東西去賣的人就是職業罪犯，」我告訴他，「你只是沒有以很專業的態度去執行，就是這樣。但我是認真的，別幹這一行。」我用一隻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不要把我的話想歪了，」我說，「真正的問題是，作為一個賊而言，你太笨了。」

　　第02章

　　他離開之後，我把那四十美元塞到我的錢包裡，現在它已經是我的四十美元了。我把斯坦貝克的價格標成十五美元，然後把它和其他書一起放在書架上，同時又把幾本擺錯的書放回它們應該在的地方。

　　顧客來來去去。我賣掉了幾本折扣書，還賣掉了一部文化遺產俱樂部出版的維吉爾的盒裝版《牧歌集》（盒子因泡水而有點損壞，書脊還有些磨損，標價是八點五美元）。買維吉爾的那個女人自己就有些陳腐過時的氣息，她身材粗壯，留著一頭橘色鬈髮。我以前見過她，但這是她第一次買了東西，事情有進展。

　　我看著她將維吉爾帶回家，然後悠閒地坐到櫃檯後面，拿起一本格羅賽特和唐萊普出版社再版的《三個士兵》〔註：吉卜林的短篇小說集。〕。我最近正在讀我僅有的幾本吉卜林的小說，有的我幾年前讀過，不過《三個士兵》倒是頭一回看。正當我沉醉在奧瑟瑞斯、利羅伊德和馬爾瓦尼的角色中時，門上懸著的小鈴鐺叮咚作響，有客人來了。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拖著沉重的腳步向我走來。他有著一張寬闊、誠實的面孔，不過在我從事的新行業裡，一個人很快就會知道不要從一本書的封面去判斷書的內容，同樣人也不可貌相。我的訪客叫雷．基希曼，是最容易買通的警察，有錢的話可以買下他一個星期七天。

　　「嘿，伯尼，」他說著把一個胳膊肘撐在櫃檯上，「最近讀了什麼好書嗎？」

　　「嗨，雷。」

　　………

　　「想讀嗎？」我把書拿給他看。

　　「垃圾，」他說，「你有一書店的書，應該讀點高尚的。」

　　「什麼是高尚的？」

　　「哦，約瑟夫．溫鮑〔註：美國警察程序小說和非小說類作品作家。〕，愛德．麥克貝恩〔註：美國警察程序小說作家。〕，那些正正經經的小說。」

　　「我會記住的。」

　　「生意怎麼樣？」

　　「還不錯，雷。」

　　「你只要坐在這兒，買書，賣書，就能生活了，對嗎？」

　　「這就是在美國生活的方式。」

　　「是啊，對你來說是相當大的改變，不是嗎？」

　　「嗯，我喜歡有工作的日子，雷。」

　　「我是說，職業生涯大轉變啊，從小偷變成書店老板。你知道那聽起來像什麼？一本書的名字。你應該寫一本書，就叫《從小偷變成書店老板》。介意我問個問題嗎，伯尼？」

　　我介意又能怎樣？「不。」我說。

　　「對書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一直讀很多的書。」

　　「你是說在牢裡。」

　　「在外面也一樣，從小到大一直這樣。你知道埃米莉．迪金森〔註：美國詩人。〕是怎麼說的嗎？『沒有一艘戰艦能比得過一本書』。」

　　「說得不錯。你不會就這樣到處買書，然後就開一家書店吧？」

　　「店早就存在了。多年來我一直是這裡的顧客，而我知道店主想把店賣了去佛羅里達。」

　　「這麼說他現在正泡在陽光裡。」

　　「事實上，我聽說他在聖彼得堡開了另一家店。就是閒不下來。」

　　「哦，這樣對他有好處。你是怎麼白手起家買下這地方的，伯尼？」

　　「我弄到了一些錢。」

　　「是啊，某個親戚死了，或者諸如此類的。」

　　「差不多是這樣。」

　　「沒錯。我記得冬天時你有一個月不見蹤影。是一月份，對不對？」

　　「還有二月的一段時間。」

　　「你是到佛羅里達去做你的拿手勾當了，而且收獲頗豐，成功地弄到了不少珠寶。我想你是在那時決定將自己的人生改頭換面，羅登巴爾太太的兒子伯尼要改邪歸正了。」

　　「這就是你的推測，雷？」

　　「是啊。」

　　我思考了一分鐘，然後說：「不是在佛羅里達。」

　　「拿騷，還是聖托馬斯？管它呢。」

　　「事實上，是在加州，橘郡。」

　　「沒什麼區別。」

　　「而且不是珠寶，是錢幣收藏。」

　　「你總是到處搜集錢幣。」

　　「嗯，它們是不錯的投資。」

　　「沉迷進去就不是了，你看起來倒像是個專偷錢幣的強盜，嗯？」

　　「應該說我有先見之明。」

　　「而且買了這個地方。」

　　「是的。利澤爾先生要價不高，他的存貨價格公道，而且還附贈裝潢家具以及他的祝福。」

　　「巴尼嘉書店，這名字是怎麼來的？」

　　「我保留了原來的名字。我不想忽然冒出個新招牌來。利澤爾先生在澤西海灘的巴尼嘉燈塔那兒有一幢別墅。這招牌上還有個燈塔呢。」

　　「我沒注意。你可以稱它為小偷書店。『這些書都是偷來的』──可以做你的宣傳語。不錯吧？」

　　「早晚我會這麼做的。」

　　「嘿，你要發火了嗎？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這是個相當好的掩護，伯尼。真的。」

　　「這不是個掩護。這是我的職業。」

　　「呃？」

　　「這是我的謀生之道，雷，是我唯一的謀生之道。我在賣書。」

　　「當然。」

　　「我是很認真的。」

　　「認真，是的。」

　　「我真的是。」

　　「是啊，是啊。聽著，我來這裡的原因是，我有一天正好想起你。我老婆漸漸成了我的累贅。你結婚了嗎？」

　　「沒有。」

　　「你這樣忙著安定下來，或許下一步就是要結婚了。沒什麼東西比婚姻更能讓男人安定下來的了。她想要的東西是……現在才不過十月，她就預期今年的冬天會很漫長。你沒見過我老婆吧，對嗎？」

　　「我在電話裡跟她說過一次話。」

　　「『葉子紅得真早，雷。那表示今年冬天會很冷。』她這麼對我說。如果葉子的顏色變得晚，那也表示今年的冬天會很冷。」

　　「她喜歡冷天？」

　　「她喜歡天氣冷而她暖和。她渴望要一件皮草。」

　　「哦。」

　　「她身高五英呎六英吋，穿十六號衣服。有時減肥後可以穿十二號，有時吃了太多的義大利麵胖得要穿十八號。皮革，我想它們不需要像手套那麼合身吧，是不是？」

　　「我對皮草沒什麼研究。」

　　「她想要的是貂皮。不是什麼野生皮毛或瀕臨絕種的動物，因為她對這個話題也很熱衷。貂，可是被飼養在牧場裡的，所以沒有殘酷的捕獸夾，也沒有什麼瀕臨絕種的問題。他們只是用瓦斯殺死牠們，剝下牠們的皮。」

　　「對貂來說可真好啊，一定就像看牙醫一樣。」

　　「至於顏色，我想她一定不會要太鮮亮的。隨便哪個時髦的顏色就行。白金色或香檳色，但不要老式的深棕色。」

　　我點點頭，設法在腦子裡拼湊出基希曼太太身上掛著皮草的樣子。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所以腦海裡出現了類似臃腫的伊迪絲．邦可〔註：美國情景喜劇中的人物。〕那樣的形象。

　　「哦，」我突然說道，「你告訴我這個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我是想，伯尼……」

　　「我洗手不幹了，雷。」

　　「我的想法是，也許你在幹某件事的時候會碰到一件皮草，懂我的意思嗎？我在想你和我，像以前那樣，我們以前做過很多次了，我們兩個，還有……」

　　「我再也不是賊了，雷。」

　　「我不會讓你白幹的，伯尼。可以談談條件。」

　　「我再也不偷了，雷。」

　　「別開玩笑了，伯尼。」

　　「我不像以前那樣年輕了。沒有人會永遠年輕，我直到最近才真正感受到這一點。年輕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然而當你越來越老，什麼都會讓你害怕。我不想再進去了，雷。我不喜歡監獄。」

　　「現在的監獄都像鄉村俱樂部。」

　　「那麼最近幾年他們把裡面改頭換面了，我發誓我不喜歡那裡。你在裡面碰到的人或許階層比較高吧。」

　　「像你這樣的人，可以在監獄圖書館裡找到一份好差事。」

　　「可到了晚上他們還是會把你關進去。」

　　「這麼說你改邪歸正了，是嗎？」

　　「是的。」

　　「我在這兒多久了？這段時間裡沒有一個客人進來。」

　　「也許是你的制服讓他們不敢進來。」

　　「也許生意不如你想像的好吧。你做這行多久了？六個月？」

　　「將近七個月。」

　　「我打賭你賺的還不夠付租金。」

　　「生意還可以。」我把《三個士兵》我看到的那一頁做上記號，然後把書闔起來，放到櫃檯後面的書架上。「我在今天下午的一個客人身上賺到四十美元，我發誓那比偷東西好賺多了。」

　　「別忘了以前，當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的時候，你可是半小時就可以賺兩萬美元哦。」

　　「然後我去坐牢而別人卻不用。」

　　「四十美元，就能讓你金盆洗手？」

　　「光明正大賺來的錢和另外一種錢是不同的。」

　　「是的，區別在於一萬九千九百六十美元。伯尼，你在這裡賺的是蠅頭小利。說實話，你沒法靠這個過日子。」

　　「我從沒偷過那麼多，雷。我的生活水準也沒那麼高。我在上城西區有間小公寓，晚上在酒吧坐坐，洗衣服用地下室的洗衣機。再有家書店，生活很穩定。幫我一個忙吧？」

　　他幫我把放折扣書的桌子從人行道上搬進來，然後說：「瞧，警察和小偷一起工作，真該有人拍張照片。這些東西你賣多少錢？四十美分，三本一美元？就是它們讓你衣食無虞，呃？」

　　「我買東西很節制。」

　　「聽著，伯尼，你不願幫我弄皮草的真正原因是……」

　　「警察。」我說。

　　「警察怎麼了？」

　　「一個人重新做人了，你卻拒絕相信。而你們警察卻聲嘶力竭地喊著要我們改邪歸正。」

　　「我什麼時候教你改邪歸正來著？你是一流的賊。我為什麼要你改變？」

　　在我將一本本精裝版推理小說裝進購物袋，開始準備打烊時，他終於放棄了。他和我談起他的搭檔，一個模樣好看，說話和藹可親的年輕人，喜歡賭馬，還有一點點安非他命的癮。

　　「他總是輸，一輸就滿口髒話，」雷抱怨道，「不過從上星期開始，他用X光般的眼光挑馬，現在他總是贏。不過我發誓我更喜歡他賭輸時候的樣子。」

　　「他不可能永遠那麼幸運，雷。」

　　「我也是一直這樣告訴自己的。那是什麼，窗子上有鐵欄杆？你是不冒險的，是不是？」

　　我把鐵門拉下，鎖好。「它們既然已經在那兒了，」我堅定地說，「不用似乎有點蠢。」

　　「對別的賊來說很容易，這樣做沒意義，不是嗎？賊沒一個老實的，人們不都這樣說嗎？如果你忘了鑰匙怎麼辦，嗯？伯尼？」

　　他沒得到答案，我想他也不期望得到答案。他咯咯地笑著，重重地把一隻手擱在我的肩上。「我想你會叫個鎖匠，」他說，「你不能自己開鎖，已經不是賊了嘛。你只是個賣書的傢伙。」

　　巴尼嘉書店位於東十一街，百老匯大道和大學廣場之間。我把店門關好之後，提著購物袋往東走過兩家店，來到一間叫做「貴賓狗工廠」的狗美容院。卡洛琳．凱瑟正在給修容桌上一隻怯生生的小約克夏犬修指甲。她說：「已經休息了嗎？等我把菲力普王子弄完就可以走了。如果不趕快喝一杯，我就要像吉娃娃狗一樣打嗝了。」

　　我舒服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著卡洛琳為這頭小狗的腳做最後的修飾，然後把牠塞回籠子裡。她的雙手忙碌著，嘴裡卻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的情人。蘭蒂前幾天晚上都遲歸，不但醉醺醺的，還亂發脾氣，卡洛琳感到非常厭惡。

　　「我想是結束關係的時候了，」她告訴我，「但問題是，結束關係我會是怎樣的感覺呢？答案是我不知道我的感覺會是什麼，因為我無法觸碰到我的感情，而我發現如果觸碰不到，那麼也許我根本也就無法感覺到它們，所以，讓我們找個有酒賣的地方，因為我現在只想要讓自己好受一點。你今天過得如何，伯尼？」

　　「有一點漫長。」

　　「是啊，你看來的確很疲倦。我們走吧，我恨透了這地方的味道，我覺得自己像搽了『溼狗』牌香水。」

　　我們繞過街角來到一家相當普通的酒吧，名字叫做「饒舌酒鬼」。點唱機裡放的多半是鄉村歌曲，當我們把高腳椅往後移，坐在又長又暗的吧檯邊時，芭芭拉．曼德雷爾〔註：美國鄉村音樂歌手。〕正在唱一首關於外遇的歌。卡洛琳點了一杯伏特加馬丁尼加冰塊，我則點了一杯蘇打水椰酸柳丁汁。酒保會意地點點頭，卡洛琳卻困惑地看著我。

　　「現在是十一月啊。」她說。

　　「那又怎麼樣呢？」

　　「齋戒期不是在春天嗎？」

　　「是的。」

　　「醫生囑咐還是什麼？讓衰老的肝臟休息一下？」

　　「只不過今晚不想喝酒而已。」

　　「很好的理由，又想犯罪了？嘿，我有沒有說錯？」

　　於是我把話題轉到雷．基希曼和他酷愛皮草的老婆身上，這回輪到卡洛琳不斷發出表示同情的聲音了。我們一直很善於輪流為對方扮演這種角色。她年近三十，有著深褐色的荷蘭式頭髮，和一對清澈得令人讚歎的藍眼睛。如果穿高跟鞋的話，她有五英呎一英吋，不過她從來不穿。她的身材就像消防栓一樣，這樣的五短身材幹她那一行還挺危險的。

　　我是在接手這家書店時遇到她的。我不太了解蘭蒂，因為我不常見到她。貴賓狗工廠是卡洛琳的獨資企業，蘭蒂是個空中小姐，或者說在她因為咬了一名乘客而被貶為地勤之前，是個空中小姐。她比卡洛琳高，比卡洛琳瘦，也比卡洛琳年輕一兩歲，舉止有些輕佻。蘭蒂和我算是朋友，我想，但卡洛琳是我的精神伴侶。

　　我的精神伴侶同情地笑道，「警察真是個麻煩，」她說，「蘭蒂曾經和一個警察交往過，我告訴過你嗎？」

　　「我想沒有吧。」

　　「她曾經經歷過這樣一段時期，在她準備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之前，有三個月的恐慌期。我想那是心理上的抗拒機制在起作用。那時她跟十幾個男人上床。有一次這個警察不舉，她嘲笑他，這警察就拿槍抵著她的頭，她還以為他要殺了她呢。真該有人殺了她，我幹嘛又他媽的提起她？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

　　「你問住我了。」

　　「你今晚有約嗎？你還在跟畫廊那女人約會嗎？」

　　「我們決定各走各的。」

　　「那個瘋狂的詩人呢？」

　　「我們從來不算真正在交往。」

　　「那麼你今晚來我家吃飯吧？我的燉鍋裡有一些誘人的好東西。是我在今天早上還沒覺得自己有多生氣之前放進去的。法蘭德斯牛肉和啤酒、小洋蔥、蘑菇還有一堆好東西一起燉著。我還有不少好酒佐餐呢，如果你還是不肯喝酒的話，我也還有幾瓶沛綠雅。」

　　我啜了一口我的蘇打水。「我很想去，」我說，「但今晚不行。」

　　「有事嗎？」

　　「我累壞了。我要直接回家，而我要做的最激烈的活動，就是向上帝的聖約翰禱告。」

　　「他是什麼我應該知道的人嗎？」

　　「他是書店業的守護神。」

　　「是嗎？那誰是狗美容業的守護神？」

　　「我知道才見鬼呢。」

　　「我希望我們也有一個守護神，我一直不斷地被咬、被抓、被澆上尿，我應該有一個可以投訴的地方。既然這樣，我想是不是也該有個女同性戀的守護神。還有那些在修道院中隱居的修女，真他媽的該有一個。說真的，你覺得有嗎？」

　　我聳聳肩。「也許哪天會發現吧。我之所以知道聖約翰是因為利澤爾先生在書店後面的房間裡掛了一張他的畫像。不過一定有關於所有守護神的書。說不定店裡就有一本。」

　　「擁有那家店一定很棒，就像住在圖書館裡。」

　　「有點。」

　　「待在貴賓狗工廠就像住在狗舍裡，你要走了嗎？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伯尼。」

　　「謝謝，我明天會找找，看有沒有薩福〔註〕的作品。」

　　〔註〕薩福（St．Sappho），公元前七世紀希臘女詩人。生平不詳，著有詩集九捲，現僅存一首完篇、三首幾近完篇的詩作。傳統上認為她是同性戀者，西方語言中「女同性戀者」一詞即源自其居住地萊斯博斯島。

　　「如果你有空的話。嘿，有沒有小偷的守護神？」

　　「我也會找找看。」

　　我換了三次地鐵來到百老匯大道和八十六街街口，再步行到下一條街的「謀殺案墨寶」書店。在那兒，我把整個購物袋裡的書全賣給了卡洛．布萊梅。她收購我所有的經典偵探小說，把這些書賣給她，要比等人來我的架子上挑划算多了。

　　她說：「陳查理，菲洛．凡斯〔註：范．達因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太棒了，伯尼。我有一堆客人等著要這些書呢。請你喝一杯怎麼樣？」

　　不知為什麼人家都要請我喝酒。我跟她說下一次一定讓她請，離開她那裡的時候卻剛好錯過開往西端大道的那班公車，於是我只得步行過市區裡的十六條街，走回我的公寓。這是一個涼爽的秋日午後，我發覺走路也挺不錯的。待在書店裡呼吸不到新鮮空氣，也缺乏運動。

　　我的信箱裡有封信，我把它拿上樓扔進字紙簍。電話鈴響時我衣服剛脫了一半。是一個我認識的女人，她在切爾西經營一家托兒所。有個孩子的父母送了她兩張芭蕾舞票，那不是很棒嗎？我表示同意，但接著解釋我為什麼不能去。「我累垮了，」我說，「我還想不吃晚餐就直接上床呢。我正準備把話筒拿起來不接電話了。」

　　「那麼，喝杯咖啡吧。就是那個人跳的，叫什麼來著，你知道，那個俄國人。」

　　「他們全都是俄國人，我會看到一半就睡著了，抱歉。」

　　她祝我做個好夢，然後掛了電話。我把電話拿了起來。我本來可以享受卡洛琳的燉牛肉；或者看俄國人在舞臺上跳躍旋轉，我不想讓電話再告訴我我錯過了什麼。電話先傳出了表示電話沒掛好的刺耳聲音，然後賭氣似地陷入一片沉默。我把衣服脫了，關燈，鑽到被窩裡，半躺著把手臂放在身體兩側，閉上眼睛，緩慢而有節奏地呼吸著，任我的意識一會這兒一會那兒地亂竄。我做了夢，也或許是白日夢，當鬧鐘在九點鐘鈴聲大作時，我正處於一種打盹的狀態。我起身下床，快速沖了澡，刮了鬍子，穿上乾淨衣服，給自己沏了杯好茶。九點一刻，我把話筒放回電話座上，九點二十分的時候它便響了起來。

　　我拿起話筒說喂。打電話來的人說：「一切照計劃進行。」

　　「很好。」

　　「你那邊也一切正常嗎？」

　　「是的。」

　　「很好。」他說，電話就掛斷了。沒有報姓名，沒有客套話。我對著話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掛上，隨後又覺得像先前那樣也好，於是又把話筒拿了起來。電話呻吟了一陣，但在我喝完茶後它就安靜了。

　　我將全身的衣服進行了最後的整理。我穿的是三件套的海軍藍細條紋西裝，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同樣是海軍藍的領帶上有著綠金兩色的細條斜紋。我的鞋面是黑色的小牛皮，鞋尖則包著鹿皮，鞋底是厚厚的皺紋膠。穿上它們，我在公寓裡到處走動，收拾東西，進行最後的行動準備時，可以不出一點聲音。

　　我的鞋很安靜，然而我的胃卻咕嚕咕嚕地叫。在九小時前吃完午餐之後，我什麼東西都沒吃過。不過我不想吃，也不想喝一杯。

　　現在不。

　　我檢查一遍，確定東西都帶齊了。我走出去，把門上了兩道鎖，然後乘電梯不經大廳直下地下室，從運貨的門出去，避免和門房照面。

　　空氣有些凜冽。雖不至於到要穿皮草的程度，卻也該穿大衣了。我的大衣就掛在胳膊上，於是花了點時間穿上。

　　小偷有沒有守護神？如果有的話，我還不知道祂的姓名。我向專管這行的人簡短地喃喃禱告一番，然後出發，重新展開我的犯罪生涯。

　　第03章

　　皇后大橋過了一半的時候，我無意間瞥了一眼油表。指針一路往左，降到了大大的E下面，而我眼前的橋突然看起來還有似乎還有一英哩那麼長。我幾乎可以看到自己困在東河上的樣子。四周喇叭聲不絕於耳，而當喇叭聲大作時，警察還會遠嗎？他們起初一定還能體諒，因為開車的人難免會碰上這種事，不過一旦他們知道我開的是部贓車的話，同情心便會煙消雲散。而他們會充滿疑問，為什麼我在偷車的時候不看看油還剩多少？

　　我其實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保持在目前行駛的車道裡，腳輕輕踩在油門上，試圖回想環保公益廣告裡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的那幾種節約汽油的方法。不要快速起步，不要踩剎車，在冬天的早晨不要花太長的時間熱車……都是很中肯的建議，但我還是不明白要怎麼運用。我緊緊抓住方向盤，等待著引擎熄火、天塌下來的那一刻。

　　不過這兩件事情都沒有發生。我發現過了橋的下一個路口就有加油站，我讓服務員替我加滿了油。這是一輛老舊的龐帝克，它的引擎可能根本沒聽過石油危機這個詞。我坐在那裡眼看著它吞下二十二加侖高級汽油。我在想這個油箱的容量應該是多少呢？二十加侖，我確定，這個加油站不誠實啊。真是個狗咬狗的世界。

　　賬單來了，十五美元多一點。我給了那小夥子二十美元，而他報以一個微笑並指著加油機旁柱子上的提示：「晚上八點以後恕不找零，或請使用信用卡。共同打擊犯罪。」我不清楚這標語是否防範了什麼，但他們肯定是能從中獲得好處。

　　我有幾張信用卡，甚至還用它們來開過門，雖然這聽起來不像你在電視上看過的把戲那樣可信。不過我不想留下曾經出現在皇后區的記錄，我也不希望有人記下這輛龐帝克的車號。所以我給了這臭小子現金，把該找我的零錢賞給了他，因此而獲得了一個貪婪的微笑。我往東駛向皇后大道時，一路不滿地嘟囔著。

　　不是錢的問題。真正令我感到困擾的是自己剛才愚蠢地開著一輛油箱已空的車子到處轉。事實上，我不常偷車。我甚至不常開車，我租車到鄉下度週末的時候，租車公司的人總是把油箱加滿了給我。在我想到油的問題的時候，我往往已經在去往佛蒙特州的路上了。

　　今晚我並非要去佛蒙特州，只不過是去林園山莊罷了，乘地鐵去其實也很方便。前幾天我就乘地鐵去那兒做了事前的基本調查。不過回程時我可不想再搭地鐵，當我胳臂下夾滿別人的東西的時候，我會盡量避免搭乘公共運輸工具的。

　　而且當我在七十四街發現這輛龐帝克的時候，它是那麼令人難以抗拒。首先，通用汽車出品的車子對我來說是最容易打開，也是最容易發動的。而這輛還有著紐澤西的車牌，所以不會有人對我起疑心。最後，車主還不太可能去報失竊，因為他把車停在消防栓旁邊，所以他會以為車是被警察拖走的。

　　傑西．亞克萊特住在林園山莊花園。林園山莊本身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中產階級社區，地點位於皇后區中央，法拉盛以南。四分之三的住戶家中至少有一名女人不是待在減肥互助會裡就是在打麻將。不過林園山莊是令人尊敬有加的中產階級中的上層人士聚居地。這兒的每一幢房子都有三層樓高，有著用青花磚裝飾的瓦頂。每一塊草皮都經過精心修剪，所有的灌木叢都井然有序地裁成一般高。社區管理委員會擁有並負責維護這裡的街道，他們還規定社區住戶以外的車輛不得在路邊停靠。

　　從鄰近較差社區開來的車常常會侵入林園山莊安靜的街道，車上的人一個箭步衝上去擊倒女人，奪走她手中的鱷魚皮包。於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會有警車在街上來回巡邏，將類似事件發生的機率降到最低。這裡雖不是比弗利山莊──在那兒每個行人都會變得緊張多疑──不過安全措施也算相當嚴密。

　　銅木彎道那兒的警衛就更嚴密了，這是一個優雅的半圓形社區，石材和磚頭搭建的豪宅坐落在寬廣的林地間。銅木彎道的住戶包括一名航運業的繼承人，兩位黑道上的大哥級人物，連鎖殯葬社的老板，還有二三十個有錢人。有一輛私人警車專門負責巡邏銅木彎道以及其他四條相鄰的、同樣高級的街道──鐵木街，銀木街，白鑽木街和錢斯瑞道。

　　如果說林園山莊是皇后柔軟的小腹，那麼銅木彎道就是她肚臍眼上的那粒紅寶石。

　　找這顆紅寶石對我來說毫不費力。上一次來這裡時，我走遍了整個社區，腋下夾著一本袖珍地圖和記事板──拿著記事板的人永遠不會令人感覺突兀。那時我發現了銅木彎道，現在我又見到了它。我開著龐帝克緩緩經過傑西．亞克萊特的宅邸，那是一幢耀眼的都鐸式建築。在三層樓每一層的直櫺窗上，都閃著耀眼的光芒。

　　在銅木彎道的盡頭，我急轉至貝爾納普巷，這是一條僻靜的死胡同，長度約為從這個街口到下一個街口的距離。在這裡看不到穿梭於銅木街、鐵木街、銀木街、白鐵木街和錢斯瑞道的警車。我把車停在幾棵大橡樹間的路旁熄了火，把連接點火電門上的電線拔掉。

　　要停在這條街上你得有貼在車前玻璃上的標籤，不過那是為了讓白天要搭火車的通勤族別把這兒停得擁擠不堪而設的規定。晚上沒有車子會被拖走。我把車停在那裡，步行回到銅木彎道。如果有巡邏車在穿梭的話，我可是一輛都沒看到，我也沒看到有任何人在走動。

　　亞克萊特的房子前面的那三盞燈依然亮著。我毫不猶豫地走過房前的車道，用我的筆式手電筒照進車庫的窗子。一部簇新的捷豹跑車靜靜地伏在車庫的一邊，另一邊則是空蕩蕩的。

　　很好。

　　我走向邊門。門柱上的門鈴下方有塊一英吋見方的金屬板，上面有個鑰匙孔。孔裡面閃著紅燈，這表示警報系統是開著的。如果我是亞克萊特先生，有門鎖的鑰匙，就可以把鑰匙插進孔裡，解除警報。相反，如果我插了任何不適當的東西在裡面，就會警鈴大作，而最近的警察局也會收到信號。

　　很好。

　　我按了門鈴。車不在，警報器開著，但世事難料，而像我這樣一個穿著吊帶褲繫著皮帶的小偷，是最不可能陰溝裡翻船的。只是以防萬一。我曾經來這裡按過同樣的門鈴，當時我拿著我的記事板前來拜訪，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縫紉機問卷調查問了些毫無意義的問題。然後，我聽到門鈴的四個音符迴蕩在這個巨大的老宅裡。我將耳朵貼在那扇厚重的門上仔細傾聽，當門鈴的回聲完全停止時，依舊闃然無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有人在的跡象。我按了一次又一次，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很好。

　　我再次走到這幢房子的後面。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站著。這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夜晚，空氣一如既往的清新純淨。我站的地方看不見月亮，不過頭頂上卻可見疏朗的繁星。然而真正令我感動的卻是那種寂靜。皇后大道離這兒僅僅幾個路口，不過我聽不到任何車水馬龍的嘈雜聲。我想或許是樹把那些噪音阻隔在外面了。

　　我感覺自己彷彿離紐約有數百英哩之遙。亞克萊特的家則像哥德小說中的古宅，坐落在朔風陣陣的荒野中兀自沉思著。

　　我可沒時間沉思。我戴上橡膠手套──緊貼皮膚的，在手掌處挖了個洞以求舒適──走過去查看廚房的門。

　　感謝世上有警報器和防盜鎖這種東西，它們讓業餘者卻步，也為一般人帶來安全感。如果沒有它們，大家會把所有的好東西都藏在保險箱裡。此外，它們還讓小偷這個行業具有挑戰性──就像我一直以來認為的那樣。如果任何不登大雅之堂的蠢材都可以幹這一行，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亞克萊特家用的是一流的警報器──費舍系統的ＮＣＮ─３０型。根據我的判斷，一樓的所有門窗應該都接上了警報器。較高的窗子可能連接了也可能沒有──大部分人不會這麼麻煩，不過我可不想爬到牆上去檢查，重接警報系統的線路要比這簡單得多。

　　讓警鈴失效有好幾種方法。其中一個粗魯而直接的方法是切斷這個房子的總電源。這種做法太粗糙──而且這對費舍系統的ＮＣＮ─３０型警報器來說是無效的，因為它們有反失效裝置，一旦電源被切斷，就會觸動警鈴。（如果電力因其他意外而突然中斷，其結果一定十分有趣。）

　　啊，好了。我的方法是帶一些電線，把它們連接在原有的線路上，然後再把末端用絕緣膠帶整齊地貼住。完工之後，警鈴的功能絲毫不會受到影響，只是廚房的門不再受到它的保護。一整隊的騎兵可以大搖大擺地穿過這道門，免受ＮＣＮ─３０的干擾。這件工作絕不是一般的小偷做得到的，不過我可不是一般的小偷，這難道不是件很幸運的事嗎？

　　處理完警報器之後，我把注意力轉到厚重的橡木門上，這可是另一項挑戰。一把萬能鑰匙打開了主鎖，不過另外還有兩個，一個西格爾鎖，一個雷布森鎖。我一手拿著小手電筒，一手拿著一串萬能鑰匙準備開鎖。我再度把耳朵貼在厚木頭上。（它就像貝殼，如果你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森林的聲音。）當最後一根制栓也被撥開之後，我轉動門把，先往面前拉，再往前推，什麼都沒有發生。

　　門裡面還有一個門閂，我將手電筒的光束沿著門縫往裡面照，尋找它的位置，然後拿出了隨身的小工具，將一把小鋼鋸滑進門與門柱之間來回磨動，直到門閂被鋸斷為止。我試著再度開門，天哪，裡面竟然還有一條門鏈，在門開至三英吋的時候就被拉住了。我可以再把這條門鏈鋸斷，但何必這麼麻煩？把我的手伸進裡面，直接把鏈子解下來豈是不方便得多？

　　我徑直把門打開，成功地非法進入，這種方式能讓任何一個狡詐的會計師都引以為榮。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站著，全身上下閃著光芒。然後我把門關上，鎖好。對於被我鋸斷的門閂，我是毫無辦法了，不過我的確花了點時間把門鏈掛了回去。

　　接著，我便開始了尋寶之旅。

　　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與它相比。

　　把我對雷．基希曼說的話都忘了吧。沒錯，我是漸漸老了。沒錯，我是怕被惡犬咬，被火氣大的屋主射殺，被有關當局關在鎖怎麼也打不開的監獄裡。是的，這些都沒錯，但那又如何？當我身處某人的住所，他所有的奇珍異寶像桌子上的盛宴一樣在我眼前排開時，這些都變得毫不重要。天哪，我沒那麼老！我沒那麼膽小！

　　我並非以此為榮。我可以一口氣說出很多當代綠林好漢的故事，但又怎麼樣呢？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不崇拜罪犯，對我來說坐牢最苦的一件事就是不得不和他們打交道。我喜歡做一個誠實的人群中的誠實人，不過我還沒有發現任何一個誠實的事業能讓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希望有一個道德的職業可以取代偷竊，但是沒有。我是天生的賊，而且樂此不疲。

　　我走過管家的備餐室和鋪著磚塊地板的大廚房，穿過通向客廳的走廊。我從街上看到的燈光此時此刻正溫暖地照著房間。一個蒂芙尼的鉛框玻璃檯燈，它本身就是個值得注意的東西。我上次在麥迪遜街一家古董店看到同樣的燈，標價一千五百美元，而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不過我大老遠跑到皇后區來並不是要偷家具的。我來這裡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目的，而且根本不需要到客廳。我不需要列一份可偷物品的清單，但老毛病總是改不了，幾乎無法避免。

　　這盞燈讓我工作起來更加容易，省掉了用手電筒的麻煩。這燈有定時器，所以白天會自動熄滅，在黃昏時會自發地亮起來守夜，勇敢地直亮到天明，彷彿在向路人宣告沒人在家。

　　他們真是體貼，我想，為小偷留一盞燈。

　　這盞燈蹲坐在一張有法式裝飾的小桌上。桌邊的六個抽屜中有四個是假的，而在兩個真抽屜當中的一個裡面放了一隻百達翡麗懷錶，表殼上刻著狩獵圖。

　　我把抽屜關上，沒碰那個懷錶。

　　餐廳也很值得看一看。餐具架上放著如假包換的銀器，包括兩整套純銀餐具，以及一堆真正的喬治安餐盤組合。更別提那滿眼的上好瓷器和水晶了。

　　我沒有碰任何東西。

　　書房也在一樓，這是我個人非常願意拜訪的房間。它大約有十二英呎見方，華麗的克爾曼地毯蓋住了大部分的淺黃色木質鑲花地板。訂做的英式橡木書架占滿了兩面牆。在房間中央，有一個專業用的桌球臺，上面懸著水果花色的蒂芙尼罩簾。房間遠遠的另一頭，掛著兩副鍍金的橢圓形畫框，畫裡亞克萊特的祖先正對這屋裡的一切莊嚴地表示著讚許。

　　牆上還有一對架子，其中一個放著桌球杆，另外一個上了鎖的則展示著來福槍和霰彈槍。幾張過於飽滿的皮沙發。一個精緻的吧檯，上面放著鐫刻有飛鳥的水晶杯。這兒的存酒多得足以浮起一艘遊艇，另外還有水晶瓶裝著的雪莉酒、波特酒和白蘭地，在房間各處以相當方便的間距隨意擺放著。一個桃花心木做的菸具臺，上面放著幾打木質菸斗和兩盒海泡石菸管。一個哈瓦那杉木小櫃。整個房間都是銅、木頭和皮革，我真希望用釘子把門釘死，然後斟上一杯昂貴的雅馬邑白蘭地，永遠待在這裡。

　　我轉而審視著書架。它們非常龐大，卻並不缺乏珍藏。好幾部法國革命前凡爾賽無名食客的皮製全套傳記，還有很多類似這樣的東西。其中許多我都只在大的圖書交易商的目錄或者拍賣藝廊裡見過。我還發現了一本斯莫利特〔註：蘇格蘭詩人、作家。〕的珍貴初版小說《勞倫斯．格里夫斯爵士的冒險》，還有一些裝訂精美的書，以及限量發行或私人收藏的出版品，它們隨意地排放著，看不出有特定的次序。

　　我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下來，書皮是綠色的，不比一本普通的平裝書大多少。我把它打開，讀了讀扉頁上的題字，又快速地翻了翻，然後闔上放回架上。

　　我和來的時候一樣空著手離開了書房。

　　樓梯很暗。我打開手電筒，上上下下來回了三次，有一個樓梯板吱嘎作響，我讓自己清楚地記住是哪一格。從上面數過來第四格。其他樓梯板都非常令人滿意的安靜。

　　主臥室裡放著一張雙人床，床的兩邊各有一個床頭櫃。房間裡有各屬男女主人的衣櫃。他的衣櫃裡掛著布克兄弟出品的西裝，擺著西班牙科爾多瓦皮鞋。我特別喜歡其中海軍藍、有著淺色條紋的那一套。那和我身上穿的這一件大同小異。她的衣櫥則滿是洋裝和皮草，其中有一件是會讓雷的太太垂涎欲滴的那一種。化妝臺──法國鄉村式的，白色琺琅質包著金邊──的抽屜裡有一大堆珠寶。一隻宴會戴的戒指吸引了我的注意，這個設計不俗的小東西由許多小珍珠圍著一顆欖仁形的大紅寶石構成。

　　其中一個床頭櫃的最上一格抽屜裡有一些現金，幾百塊錢，都是十塊二十塊的紙幣。在另一個床頭櫃裡我發現了一本存摺──艾爾弗麗達．格蘭瑟姆．亞克萊特的賬戶裡有一千八百美元。

　　這些東西我都沒拿。我沒有拿五斗櫃上的法巴芝寶石蛋，沒有拿白金袖扣和領帶夾，或者任何一隻腕錶，事實上，我什麼都沒拿。

　　在對傑西．亞克萊特家的搜索中，我在二樓的後部發現了一堆存摺。有七本，用橡皮筋捆在一起，與他的郵票、賬簿和其他雜物一起放在書桌右上角的抽屜裡。每個賬戶裡都有相當可觀的存款，我迅速算了一下，總共有六萬多美元。

　　我承認，我有點心動。

　　我認識一個傢伙，他有一次在莫瑞山莊闖進一間公寓，當他正忙著把珠寶和銀器裝滿一個枕頭套時，突然發現了一本有著五位數存款的存摺。這個聰明的傢伙立刻把枕頭套裡的東西拿出來，一一放回原處。他把這些東西擺得好像從未被動過似的，然後除了這本寶貴的存摺之外，他什麼也沒拿。這樣，住戶就不會知道他們遭過小偷了，也就不會想起這本存摺，然後他就可以在他們起疑之前，把錢提光。

　　啊，真是天衣無縫。第二天早上他出現在銀行櫃檯，拿出存摺提錢。提的金額並不多──他只不過是先嘗試一下──不過銀行辦事員恰巧認識那位存戶，而這個傢伙能記起的下一件事，就是在丹尼莫洛服刑了，我就是在那兒遇到他的。

　　存摺不值一提。

　　兩大把的克魯格金幣〔註：是一種著名的南非金幣。正面有南非共和國第一任總統保羅．克魯格的側面像，故得名「克魯格」金幣。〕也不值一提，那是南非人特意為有意投資黃金的人打造的玩意兒。我喜歡金子──誰不喜歡呢？不過它們在抽屜裡和一把手槍躺在一起，而我討厭槍的程度跟我喜歡黃金的程度不相上下。放在書房裡的東西通常是用來展示的，至少大部分時候是。不過這一件卻是用來射殺小偷的。

　　克魯格金幣不值一提，同樣，一個與肩同高的玻璃櫃也不值一提，儘管裡面放滿了貝姆〔註：指歐洲首席水晶設計師貝姆設計的水晶製品。〕水晶鳥、新藝術〔註：是流行於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的一種建築、美術及實用藝術的風格。〕花瓶以及輕如薄紙般的玻璃製品。我看到一個萊儷菸灰缸，和我祖母咖啡桌上的那個一模一樣，我還看到一個道姆．南希花瓶，上面鑲著百分之百的真寶石，還看到一大堆巴卡拉、米勒弗利等名牌家居飾品，還有……

　　我有點受不了誘惑了。隨便掃一眼都能看到不下十件東西是我想偷的。一眼望去，所有的平面上都擺放著銅雕，件件令人印象深刻。除了一般的公牛、獅子、馬之外，我注意到有一件是一隻駱駝跪在一名外籍兵團的士兵旁邊。這名士兵頭上戴著扁帽，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彷彿對於有關軍團病〔註：指一種大葉性肺炎。〕的笑話已經厭煩到了極點。

　　有幾本集郵簿。一本裡面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普通郵票，看來不值什麼錢，不過另一本卻是蘇格蘭為荷比盧三國聯盟所出的特輯，我快速翻了一下，裡面幾乎是滿的。

　　還有錢幣收藏。最要命的就是這個，他還搜集錢幣！沒有放在簿子裡，不過是一掃黑色的硬紙盒，每個約兩英吋高，兩英吋寬，十英吋長。每個盒子裡都塞滿了兩個兩個裝在紙袋裡的錢幣。我本來沒時間去細看的，但又忍不住。我隨便打開一盒，發現裡面滿是刻有巴伯頭像的二十五美分和五十美分硬幣，全都是絕版貨。另外一盒裝著《謝爾頓雜誌》曾經點名介紹過的無與倫比的一美分大硬幣〔註：首次發行於一七九三年。〕。

　　我怎麼可能棄它們而去？

　　我離開它們，什麼也沒拿。

　　聽見門口車道上傳來車聲時，我正在二樓的一間客房裡，用我的筆式手電筒往牆上照，欣賞著一幅法國畫家魯奧〔註：法國畫家，創作木刻、彩色石版畫和銅版畫。〕用鉛筆簽了名的、非常棒的石版畫。我看了看錶，十一點二十三分。我聽著車庫的自動門緩緩升起，然後汽車的引擎聲停止。當車庫的門緩緩下降時，我不再聽樓下的動靜，而是轉身走過長廊登上通往三樓的樓梯。就在我上到三樓蹲伏在地板上的時候，傑西．亞克萊特的鑰匙正好插入這個房子側門的鎖孔裡。他先關掉了警報器，然後打開門，接著我彷彿可以聽到他和艾爾弗麗達進屋之後，他是如何的把那半打鎖一一鎖上。

　　低沉的對話聲，我隔了兩層樓幾乎聽不到。我用戴著橡膠手套的食指，擦去前額的汗。當然，這仍在計劃之中。我稍早之前甚至還檢查過閣樓的樓梯板，以確定它們不會吱嘎作響。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這樣。做小偷這一行必須把什麼狀況都預先想好，不過我通常都是在寶貴的獨立狀態下工作。如果屋主在我工作的時候回來，我通常會立刻離開。

　　不過這一次我要待得久一點。

　　在兩層樓之下，一隻茶壺的哨音響了一會兒，便像嘆了口氣似的沒了精神，想必是被人提離了爐火。我曾一度以為那是警笛的聲音。太緊張了，我想，深呼吸一口，向小偷的保護神祈求一劑安神藥。也許我對基希曼講的話不無道理。也許我幹這一行已經年紀太大了，也許我沒有那處變不驚的天分，也許……

　　蜷伏的姿勢相當不舒服，我的腳麻了。閣樓為這整幢房子劃下了一個最完美的句點。它的中央走道裡鋪著褪色的栗色地毯。我往屋子正面的方向走去，那兒有一盞連接著定時裝置的銅座立燈，透過拉下簾子的窗戶，向外透散著四十瓦的光芒。這是一間佣人房──看起來似乎是這樣，雖然這家人已經不再雇用住在家裡的僕役了。

　　一張沙發床靠牆伸展著。我躺了上去，拉起一條綠金相間的阿富汗毛毯將自己蓋住，閉上眼睛。

　　我目前所在的位置聽不到什麼聲音。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我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還有幾次我想像自己聽到了書房裡球臺上有球碰撞的聲音。也許是我的想像力自動把空白之處填補了起來。在一個從戲院歸來的晚上，亞克萊特家的例行公事往往是非常容易預測的。十一點半左右到家，到早餐臺前喝點咖啡，吃些甜點，然後艾爾弗麗達會帶著一本字謎書上樓，而傑西則會打上一兩杆，啜飲兩口某個水晶瓶裡的酒，讀兩頁某本有著皮革封面的古典巨著，然後快步上樓，和臥室裡的老婆躺在一起。

　　他會不會在樓下做一番最後的查看，確定每個門都鎖好了呢？他會不會剛好檢查到廚房的門閂，然後剛好發現有個聰明的傢伙把它給鋸斷了呢？我甚至還有更可怕的想法，他會不會正拿起電話，叫當地的警察過來呢？

　　我本來可以去看芭蕾的，看俄國人學羚羊跳；我本來可以和卡洛琳一起回家，吃法蘭德斯燉肉喝荷蘭啤酒的；或者我本來可以在家睡在我的小床上的。

　　我待在我所在的地方，然後等待。

　　一點半的時候我站了起來。整整半小時我沒聽見房裡有任何聲音。我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經過主臥室門口，希望房子的主人們在裡面睡得熟熟的。我走下樓梯，踏著我的防滑鞋底，以前所未有的小心走著每一步，穿過二樓的走廊，繼續走下階梯到一樓去。我不必費太大的工夫去注意避開上面數來第四個階梯，因為在過去二十分鐘裡面那是我最關注的主題。

　　一樓的燈又熄了，只有客廳那盞蜻蜓燈還不屈不撓地亮著。我不必打開手電筒就可以找到去書房的路，不過進去以後，我還是讓它的光束四處隨意照著。

　　亞克萊特晚上來過這裡。他把一根球杆留在了球臺上，旁邊還散放著幾顆球。一張大椅子旁的皮面桌子上，站著一隻喝白蘭地的窄口小杯。杯子是空的，不過快速地聞一下還是能知道剛剛它才盛裝過干邑──非常好的干邑，從它的酒香就可以知道。

　　酒杯旁有一本《謝立丹戲劇集》〔註：英國喜劇作家和政治活動家。〕用紅色的皮包著──睡前讀物。

　　我到書架那邊去。亞克萊特有沒有把看看他的綠皮小書當做每晚睡前的例行公事呢？我看不出來，因為它還是好端端地在我今晚稍早發現它的地方。不過這可是他的寶藏。他也許看過它。

　　我把書從書架上取下，設法塞到外套口袋裡，又悄悄挪動它旁邊的書，填滿那本書原來所在的空間。

　　然後我離開了書房。

　　他進入屋子的時候關掉了警報器，在他和艾爾弗麗達進入屋子以後立刻又打開了。這個警報系統仍舊護衛著整幢房子，當然，除了廚房門之外。現在我就從那唯一的出入口離開，順手把門帶上，並且用萬能鑰匙再將我挑開的三個鎖──鎖上。我不得不讓門鏈掛在那兒，對那被我鋸斷了的門閂也一籌莫展。沒有人是完美的。

　　不過，對於不完美我總是耿耿於懷，尤其是在我重新接回警報系統，讓廚房門再度變得不可侵犯的時候。我內心的感情一直在催促我，叫我趁早離開亞克萊特的家，不過我還是多花了幾分鐘，讓電線只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的絕緣膠帶，暗示著這條電線曾經被人動過。

　　這是完美主義嗎？我倒稱之為固執地追求卓越。

　　警車轉彎過來的時候，我幾乎已經到了銅木彎道的尾端了。我試圖擠出一絲微笑，敷衍地點了個頭，但沒有停下腳步。他們高高興興地走了，為什麼不呢？他們看到的，不過是一個穿著得體、舉止規範的紳士，看起來就像這裡的居民一樣。

　　他們沒有看到露出手掌的橡膠手套。在我離開亞克萊特家的車道之前，就將它們塞進口袋了。

　　龐帝克還在原來的地方。我把點火線接回去然後上路不一會兒回到了西七十四街。偷停在消防栓旁邊的車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它放回你發現它的地方。我正是這麼做的，當我把車停在消防栓旁的時候，還有一隻花斑拳師狗正舉起一隻腿朝向它尿尿。我把點火線拔掉，走出車外，在我把車門關起來之前還小心地把門鎖的按鈕給按下。

　　花斑拳師狗那同樣全身是斑的主人，一手拿著皮帶，一手拿著一疊紙巾，警告我這麼做會被開罰單或拖吊。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於是我逕自走開，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瘋狂，」他對狗說，「這裡的人都瘋了，麥克斯。」

　　我無法辯駁。

　　我在自己的公寓裡，小口地吃著乳酪，嚼著餅乾，啜著只有特殊場合才喝的蘇格蘭威士忌。我全身放鬆，容光煥發地享受著事事都在計劃之內的寶貴時刻。所有的緊張、不適和焦慮──這樣的一刻補償了一切。

　　稍早時候，當我伸展在那張巨大的沙發床上時，還無法阻止自己去想亞克萊特家裡的那些寶藏。現金、珠寶、郵票、錢幣、藝術品。我還幻想著要把廂型車開到草坪，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從地板上的東方地毯到頭頂上的水晶燈。我認為，那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一個想有所選擇的人會碰到麻煩。他會不知道從何偷起。

　　而我的問題是什麼呢？

　　我把書拿起來，小心地不讓威士忌滴到它上面，雖然多年來已經有別人滴了這樣那樣的東西在它上面。它原本看起來沒這麼糟，現在我可以好好看看了，卻讓我發現了原本沒有看到的缺陷。封面上有水漬，還有幾頁已經變色了。過去這半個世紀並沒有好好地對待這本小書，而沒有任何書商會給這本書比「尚可」更高的評價。

　　我翻閱著，東一篇西一篇地隨意讀著裡面詩句。作者的節奏似乎從未失誤過，而他的押韻也靈巧地從未失去規範，但我覺得那些全都是歪詩。

　　為了這玩意兒我放棄了克魯格金幣，放棄了有巴伯頭像的錢幣珍藏，放棄了法柏芝寶石蛋，放棄了道姆．南希花瓶。為了這玩意兒我把珍珠和紅寶石戒指放回它的絲絨小盒裡。

　　威爾金先生應該以我為榮。

　　第04章

　　我和魯德亞德．威爾金初次見面，是在這次闖空門之前兩個星期，週三或週四一個無所事事的上午。紐約洋基隊剛剛輸掉世界大賽的頭兩場比賽，前一天晚上，我才看到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老練地在滿壘的情況下將拉吉．傑克遜三振出局。這是個潮溼的上午，空中飄著細雨，顯然很潮溼。

　　還沒有一個客人上門，我也不怎麼在乎。我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本平裝書。我不賣平裝書，進的平裝書通常會批給第三大道和十六街轉角處的那個傢伙，他只賣平裝書。

　　不過，有時候我會在批出去之前先拿來看看。當時我看的那一本是理查．斯塔克〔註：美國犯罪小說作家，曾三次獲得愛倫坡獎。〕的帕克系列。帕克是個職業小偷，系列裡的每一本形式上都頗為相似──帕克找來了他的狐朋狗友，然後去諸如南卡羅萊納或斯巴坦堡之類的地方，購買槍枝和卡車，找一個牙醫先弄點錢，作為行動的經費，接著他和他的弟兄便開始部署，於是下面一定會出些嚴重的亂子。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所有的書在七十頁左右的時候就會結束，而帕克一定也早就在加勒比海買下私人小島了。

　　我上次坐牢時，所有的獄友都是帕克迷。只要找到帕克的書，他們一定爭相閱讀。即使閱讀能力很差，必須把每個字都朗讀出來才能明白其中意思，也無損他們的熱情。我敢說，那些頭髮斑白的老獄友無不在獄中互相傳誦小說中的段落，特別是帕克切掉某人手腳的情節。一個專偷保險箱的竊賊最喜歡引述帕克如何將一個卑鄙的工友打斷三根骨頭，然後丟到沼澤裡的情節。最令人著迷的是他用的形容詞，「故意」打斷三根「重要的」骨頭。

　　店門口的小鈴鐺響起，告訴我有個伴兒來了，這時我正看到帕克在緬因州普雷斯克島吃晚飯，緊急撥電話給妙手馬凱。當這位訪客走向我的時候，我把平裝書藏了起來。畢竟，舊書商也得維護一下形象，我們是不應該讀這種垃圾的。

　　他是個身材壯碩的人，臉色通紅，下頷很寬，像隻牛頭犬。頭頂上薄薄一層紅髮平整地向後梳，鋪在光滑的鮭肉色頭皮上。他穿著一件炭棕色的斜紋軟呢夾克，採用箭尾形縫製法，兩邊的胳膊肘部位釘著麂皮補丁。裡面是一件咖啡色的毛背心，黃褐色的立領棉質襯衫，一條深咖啡色的領帶。他的長褲是淡黃褐色斜紋布料的，皮鞋有棕色的翼尾裝飾。他的鼻子又長又窄，鬍鬚帶點灰白，眉毛雜亂地糾結成好幾股，眉毛下面的眼睛──咖啡色的，和他的裝扮很相稱──銳利冷酷，還有血絲。

　　他問利澤爾先生什麼時候來，我向他解釋了書店老板換人的事情。他說：「啊，難怪他沒有再跟我聯絡了。我收藏書，以前有我可能感興趣的書他都會告訴我。」

　　「你收藏哪一類書？」

　　「大部分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詩，但有時口味會變，你知道的。我偏愛藝術氣息十足的韻文。托馬斯．胡德〔註：英國幽默作家、詩人。〕、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註：英國詩人。〕、威廉．麥克沃斯．布列德〔註：英國幽默詩人。〕，當然吉卜林也是我的最愛。」

　　我說我所有的書都在架子上，他便自己走過去查看。我把帕克那本書從櫃檯下拿出來，繼續神遊帕克的犯罪現場。當這位穿斜紋軟呢夾克的顧客再度來到櫃檯前的時候，我正讀到帕克的兩個親信準備背叛他。顧客來到櫃檯前，手裡拿著一本布面小書。那本書裡收集了奧斯汀．道布森〔註：英國詩人、隨筆作家。〕的詩，定價是六美元或七美元，大致上不出那個範圍。他付了現金，我幫他把書包起來。

　　「你如果碰到我喜歡的書，不妨打電話給我。」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有他的名字，還有個地址，寫的是十三街，另外有個電話號碼，還要轉分機MUH８。名片上看不出這個人是幹嘛的。

　　我的視線從名片移到他臉上，說：「你收集吉卜林的書。」

　　「也收集別的，不過我的確收集吉卜林。」

　　「你跟吉卜林家族有親戚關係嗎？」

　　他笑起來：「因為名字嗎？你這麼想並不奇怪。不過不是這樣的，我跟吉卜林家族沒有關係，魯德亞德不是姓氏，你要知道。它是個湖的名字。」

　　「哦？」

　　「在斯塔福郡。吉卜林的父母在魯德亞德湖畔的一次野餐中初遇。於是當他們的兒子誕生時，便以這個湖作為他的名字。其實他的教名是約瑟夫，不過他從來沒有用過那個名字，小時候大家都叫他魯迪。」

　　「你的教名是……」

　　「詹姆斯，但我也不用這個教名。我的全名是詹姆斯．魯德亞德．威爾金。吉卜林死的時候我八歲，那一天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三六年，就在英王喬治五世駕崩之後兩天。我們家充滿了哀戚的氣氛，你可以想像。我父親極度崇拜吉卜林。他甚至幫他唯一的兒子取了跟吉卜林一樣的名字，不是嗎？我名字的出處是吉卜林，可不是斯塔福郡的那個湖哦。『先是老皇帝，現在帝國的詩人也死了，』我父親說，『記住我的話，魯迪，不出兩年歐洲必有戰事。』當然他的預言有一年的誤差，希特勒入侵波蘭和吉卜林去世應該也扯不上關係，但在老人家心裡這些事情都能連在一起。」他邊說笑，粗大的眉毛抖個不停，「你對吉卜林有興趣嗎，羅登巴爾先生？」

　　「我小時候讀過他的作品。」

　　「你可以再讀一次，他的東西最近又流行起來，之前實在被忽略得太久了。你最近看過《基姆》或《消逝的光》嗎？還是──不過看書對開書店的人來說，可能不算休閒活動吧？一天工作下來，可能看到書本都會反胃。」

　　「哦，我還是很喜歡看書的，說不定會再讀讀吉卜林的東西。」

　　「我認為你應該看，你的書架上就有，這是個不錯的開始。」他機警的棕色眼睛打量了我一下，「我說，老板，你今天有沒有可能和我一起吃午飯？我有些你可能會感興趣的事要告訴你。」

　　「聽起來不錯。」

　　「那麼到我的俱樂部來，你知道馬韁俱樂部嗎？十二點半怎麼樣？」

　　我告訴他，我知道馬韁俱樂部在哪裡，十二點半沒問題。

　　他其實已經說了一些我感興趣的事情。

　　馬韁俱樂部跟他很相稱，包括他的衣著還有那股曖昧內斂的紳士味道。俱樂部位於麥迪遜大街和第十三街的轉角處，大部分擺設是英國文藝復興式的橡木家具，牆上還有數不清的動物頭部標本，委實叫人不舒服。

　　我們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用餐，頭上有個水牛頭標本，它的玻璃眼珠盯著我們，據說它是老羅斯福總統射殺的，原因是什麼我猜不到。午餐吃的是硬如牛皮的烤肉、解凍的豌豆和軟趴趴的薯條。把這些糟糕的食物端上桌的是個眼睛分泌物過多的傢伙，走路的樣子彷彿他的雙腳疼痛不已。臉上的表情跟牆上那頭牛一樣哀戚。

　　威爾金和我用餐時一直在談書，我們都沒有要甜點。那個哀傷的侍者給我們一大壺咖啡，就像火車上那種銀色的咖啡壺。咖啡的味道比老餐車上的還要好，又濃又香，還帶點酒味。

　　我們的桌子靠著一扇窗戶，我輕啜著咖啡，望著外面的麥迪遜大道。轉角處那個賣冰淇淋的小販生意很清淡，再過幾天他就要撤攤了，攤位會讓給一個賣脆餅乾和栗子的小販，這種商機的轉換跟季節的變化一樣無情。從這扇窗戶看不到葉子變色，但是街邊小販的變化，同樣可以讓你感受到時光流逝。

　　威爾金清了清喉嚨，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他說：「我跟你說過我也收集亨利．萊德．哈格德〔註：英國小說家。〕的作品吧？」

　　「我記得你提起過他。」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投注在南非的感情，如同吉卜林投注在印度的感情一樣。《所羅門王的寶藏》──你一定知道他的作品。」

　　「略知一二。」

　　「他和吉卜林成了好朋友，你知道。他們倆都跟倫敦中心區的文藝人群合不來，也都活得夠長，看見自己的文學名聲由盛而衰。一般人對他們的印象，就像極右派的基督徒看待毫無信用的帝國主義一樣。你知道J．K．史蒂芬〔註：英國詩人。〕的詩嗎？」

　　我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只見他開始背誦一首詩：

　　是否永遠不會有這樣的季節

　　讓我們遠離詛咒

　　不再讀到毫無意義的散文

　　當世界停止質疑那些

　　愚者中的天才

　　或後生小輩的詭謬

　　就無法超越前人的成就；

　　當人類應該再生

　　於百家爭鳴

　　當墨水瓶應該顫抖

　　化為無數字跡；

　　當那兒站著噤聲的年輕人

　　沉默，並且因被迫噤聲而無聊著；

　　當吉卜林不再是吉卜林

　　當哈格德不再是哈格德

　　他又把我們的咖啡杯添滿。「寫得挺糟糕，呃？有很多這樣的詩。不過，這使他們兩個走得更近。哈格德待在吉卜林家的時間和待在自己家的時間一樣多。事實上他還和吉卜林一起進行研究，他們兩個人分別坐在長桌的兩端，反覆辯論自己的觀念，然後快速地把它們記下來。」

　　「真有趣。」我說。

　　「可不是嗎？在一九一八年停戰後不久，這兩個人組織了一個自由聯盟，這是一個類似從事反共運動的組織，不過從未真正活動過。有一首拙劣的詩頗能體現自由聯盟對時事的看法。你知道那首詩嗎？」

　　「我想我不知道。」

　　「它的韻押很巧妙，我想我提過我對善於押韻的崇拜。」

　　「每個布爾什維克都是無賴，」

　　吉卜林告訴哈格德。

　　「喝酒喝個不停，」

　　哈格德告訴吉卜林。

　　「然而所有其他人都覺得，」

　　魯德亞德告訴萊德。

　　「他們的領土一片殺伐。」

　　萊德告訴魯德亞德。

　　「很工整，不是嗎？我還可以舉出其他類似的例子，不過現在還是算了吧。」

　　我真是感激涕零。我幾乎要以為，他把我帶到這兒只是為了背詩給我聽。不過，至少咖啡還不錯。

　　接著他說：「自由聯盟解散後，吉卜林歷經了一段極為艱難的日子。他的健康狀況不佳，得了胃炎，他當時還以為那是癌症。最後變成十二指腸潰瘍，他漸漸變得沮喪，而這也影響到他的思想。

　　「他開始執著於一種奇特的想法，認為大英帝國正被一群猥瑣的國際猶太資本家以及猶太中產階級威脅著。這兩股莫須有的力量試圖離間帝國在海外的屬地，讓他們脫離大英帝國，以便摧毀基督教。吉卜林不是那種沒有道德的人，對那種人來說，反猶太是天經地義的事。其實反猶太並不是他長久以來的信念，也不曾在任何程度上影響到他的作品。

　　「不過他的確寫過一篇以反猶太為主題的、相當怪異的著作。那是一篇敘事詩，有點像民歌，大約有三千兩百行，詩名是《拯救巴克羅堡》。字裡行間寫的是勇敢的英軍如何拯救印度，讓他們免於被猶太煽動者挑起的革命所迫害。而且很顯然，拯救巴克羅堡不僅僅在這場戰爭中是關鍵性的一役，在吉卜林的心目中，它也是有如聖經中末世大決戰一般重要。善與惡的力量彼此對抗，決定人類未來的命運。

　　「你記得《三個士兵》嗎？奧瑟瑞斯、利羅伊德和馬爾瓦尼？吉卜林讓他們成為巴克羅堡一役中的英雄，護教成功並拯救了英王喬治。哦，書中有一些相當刺激的戰爭場面，有一個『兩個勇者面對面站著』的畫面，令人想起《東方與西方之歌》，不過可憐的吉卜林在寫這篇東西的時候似乎大大地亂了章法。前言荒誕，結構脆弱，不時有可怕且相當失敗的自嘲詩句。他常常遊走在自嘲詩的邊緣，不過這回他失足了。

　　「也許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自己，也許他的猶太陰謀論風靡了出版界。不過，他並沒有讓倫敦的出版商出版《拯救巴克羅堡》。也許他終究有一天會那麼做，不過當時他決定只小規模地私人出版這首詩作，以保護他的著作權。」

　　「啊。」

　　「真叫人吃驚啊，先生。吉卜林在坦布里奇威爾斯找了一家叫做史密斯維克父子的出版商。我從沒聽過史密斯維克在這之前出版過任何書。不過他們卻出版了這一本，只印了一百五十冊。那不是什麼精美的版本，因為史密斯維克的能力有限。不過他們完成了任務，而這書也因此物以稀為貴。」

　　「一定的，才一百五十本……」

　　威爾金咧嘴笑了。「那只是印製的數目，你想會有多少本存留至今呢？」

　　「我不知道，《拯救巴克羅堡》？我從沒聽過這樣的書名。」

　　「我並不驚訝。」

　　「五十本？七十五本？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保留下來。」

　　咖啡壺空了。威爾金皺起眉頭按了牆上的服務鈴。在侍者一跛一跛地拿著一壺新鮮的咖啡到來之前，他什麼話也沒說。

　　然後他繼續剛才的話題，「吉卜林一九二三年寫了這首詩。他原本希望在那一年的聖誕節將詩分贈給好友，不過當史密斯維克印好準備寄送的時候，假期早已經過了。所以吉卜林決定把書保留到下一年的聖誕節。不過在這一年當中，他突然體悟到，這首詩不過是以猶太人為對象的謾罵，是毫無文學價值的狗屁文章。

　　「根據他的習慣，他會給他的妻子嘉莉一本自己簽過名、題過字的書。他把它要了回來。在那年初春的時候，他還給他薩里郡的鄰居，隆斯代爾先生一本作為生日禮物，他也想辦法把它要了回來，並答應以他的其他幾本書作為交換。這兩本以及其他還捆綁得好好的書，加上作者原來的手稿和付印前史密斯維克排好的鉛字稿，全部都化成煙，從貝特曼的煙囪冉冉升空而去。」

　　「貝特曼？」

　　「貝特曼是吉卜林房子的名字。有一封沒有註明日期的信，是吉卜林寫給倫敦友人的，寫信的時間應該是一九二四年的夏末秋初。信中吉卜林表示，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猶太教徒卻錯把自己的兒子獻祭給了回教的神。『不過這是個醜笨的孩子，這是我生出的壞兒子，當我將他丟入火中時，我還有一絲的快感。』」威爾金滿意地嘆了口氣，啜了口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而那，」他說，「就是《拯救巴克羅堡》的下場。」

　　「除了那本沒被銷毀的。」

　　「沒錯，羅登巴爾先生。萊德．哈格德的那一本還在。吉卜林，當然，在他從史密斯維克那兒收到書之後，立刻就拿了一本給他最好的朋友。是他在回收書的時候忘了這一本嗎？我不認為。

　　「哈格德健康狀況不佳。吉卜林將這本書獻給哈格德，還在給哈格德的那一本上加了個人的題字．那是一段將近一百字的短文，文中推崇哈格德與作者有著相近的靈魂，對猶太人引起的大屠殺所帶來的危險有著相同的看法，大概是這一類的文字。我相信德州大學的收藏裡會有一封哈格德寫給吉卜林的信，表示自己收到這項贈禮，並讚賞那首詩。於是，吉卜林也許覺得不好意思把書要回來了。總之，那本書一直在哈格德那裡，直到他幾年後逝世為止。」

　　「然後那本書又如何了呢？」

　　「它和哈格德其他的書一起被賣掉，看起來沒人立刻注意到這本書。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這本書的存在，所以毫無疑問，他和吉卜林的其他著作一起被賣掉，而且沒賣幾個錢，這我可以確定。直到吉卜林死後──大家並不知道有那本書，只知道吉卜林曾經寫過一首反猶的詩。在英德爆發戰爭時，英國法西斯聯盟想要傳播這首詩，而當時傳言尤妮蒂．米特福德〔註：納粹和希特勒的重要資助者。〕小姐已經將哈格德手上的那一本弄到手了。

　　「然後就全無消息，直到戰爭結束，哈格德的那一本出現在一位男爵手上，他私下把它給賣了。在這本書以龐桑比勳爵十二世為出售者的名義，列入清單出現在特拉比松拍賣會上之前，應該已經轉過幾手了。」

　　「你說它被列在目錄裡？」

　　他很快地點了點頭。「列入清單，編進目錄，然後又退出拍賣。六個星期前我搭乘弗雷迪．雷克斯的專機直飛倫敦，就是要競標這本書。我知道競爭會相當激烈。有一位吉卜林的收藏者是相當瘋狂的，你知道嗎，而且據傳他也志在必得。德州大學有一所財源豐沛的圖書館，他們的吉卜林收藏也相當可觀。我想其他機構也會有人想買這本書。」

　　「你想你能擊敗他們嗎？」

　　「我希望一試。我不知道我自己準備出多少錢，當然，我也無從得知叫價會高到什麼程度；一到倫敦，我就聽說有一名阿拉伯人也想要，還有傳聞說有一位印度王子或親王之類的，派出代表要出天價買下這本吉卜林的巨著。我能拼得過那些人嗎？我不知道。《拯救巴克羅堡》的確有趣而且獨特，但它的印刷數量不足以讓公眾覺得它重要，真的，而作品本身從文學的觀點來看也相當低劣。」他皺起眉頭，兩道眉毛微微顫動，「不過，我仍然願意在公開拍賣中奮力一搏。」

　　「然而它卻退出拍賣了。」

　　「擁有者在拍賣前突然退出。特拉比松的那位紳士對大家深感抱歉，他個人的憤怒也可以理解。畢竟，他和擁有者的協議是不允許私下交易的。但他又能怎麼辦？買方拿到了書，而賣方拿到了錢，事情就是這樣了。」

　　「為什麼私下交易？」

　　「稅，羅登巴爾先生。稅──遺產稅、國內稅等等，稅法把大家都要榨乾了，不是嗎？一大筆沒有記錄的錢豈不是很美妙？手拿現金在臺面下交易，賣主還可以發誓說書還在他家裡被奉為傳家之寶，或在一次淹水中損毀，隨便他怎麼講。沒人會相信，但又怎樣？」

　　「誰買了那本書？」

　　「特拉比松的老好人們不知道，當然。賣方不會說的──他們的公開說法就是書根本就沒賣。」他把胳膊肘撐在桌上，雙手的指尖互相輕觸，「我自己做了一些調查，《拯救巴克羅堡》賣給了傑西．亞克萊特，一位從事國際貿易的狡猾的藝術玩家。」

　　「也是個收藏家吧？我想。」

　　「一個買家，先生，不是收藏家。一個粗鄙、醜陋的人，故意要讓自己的周圍布滿精緻的東西，好多少遮掩他內在的醜陋。他有一個大書房，羅登巴爾先生，因為這麼做可以符合他希望呈現出來的形象。他有很多書，其中有些頗負盛名，只因為書是書房應該有的東西。但他並不能算是一個收藏家，而且他根本就沒在收藏吉卜林。」

　　「那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那本書？因為我想要它，羅登巴爾先生，就是這麼簡單。」

　　「哦。」

　　「你記得旋轉珍妮嗎？」

　　「那是一種流行舞步？對不對？」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是一種機器，」他說，「第一部可以製造棉線的機器。理查．亞克萊特爵士在一七六九年取得專利，並開始了英國的紡織工業。」

　　「哦，是的，」我說，「工業革命以及後來的種種。」

　　「以及後來的種種，」他同意，「傑西．亞克萊特宣稱他是理查爵士之後。對此我很願意相信，他的姓氏的意思是方舟製造者，所以也許他下次會雇一名族譜學者，把他們家自諾亞以來的族譜都寫清楚。」

　　「他買那本書是為了不讓你擁有它？」

　　「我有一次買了他想要的東西。這回看來是他要對我報復。」

　　「他不會賣？」

　　「當然不會。」

　　「而世上也沒有另外一本。」

　　「半個世紀以來從沒出現過第二本。」

　　「而你現在還想要那本書？」

　　「想得要命。」

　　「你今早突然出現在巴尼嘉書店還真是幸運啊。」

　　他瞪著我。

　　「你直呼我的名字，在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的時候。你到店裡來找的是我而非利澤爾先生。不是因為我賣二手書，而是因為我以前是小偷。你認為我現在仍然是個小偷。」

　　「我……」

　　「你不相信人會變。你跟警察一樣壞。『一日為賊，終身為賊』──那就是你的想法，對不對？」

　　「我錯了。」他說著垂下了雙眼。

　　「不，」我說，「你是對的。」

　　第05章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上床的，但由於某種奇蹟，我居然及時起床並在十點半之前開始營業。十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撥了魯德亞德．威爾金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我讓電話鈴整整響了一分鐘才掛掉，然後我撥查號臺問馬韁俱樂部的電話。查號臺是要付費的，而我自己查電話簿可能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但我前一天晚上賺了大錢，所以很樂意分享我的財富。

　　馬韁俱樂部的侍者說，他認為威爾金先生不在那兒，不過他會傳呼他試試看。時間匆匆過去，侍者終於回來，以相當悲傷的語氣回報說，威爾金先生並未回應他們的傳呼，並且問我要不要留言。我決定不要。

　　有幾個客人進來店裡翻書看。其中有一個看起來有點像偷書賊，當他走向傳記和文學類的書架時，我一直盯著他看。最後令我驚訝的是，他花了幾塊錢買了本麥考利〔註：英國詩人、歷史學家。〕的歷史文集。

　　十二點剛過，卡洛琳出現在店裡，她把一個紙袋放在櫃檯上。「全麥麵包做的中東燒餅，」她宣布，「我現在的心情想要來點特別的。你喜歡中東燒餅嗎？」

　　「當然。」

　　「那地方在百老匯大街和第十二街的轉角處。我看不出來老板是阿拉伯人還是以色列人。」

　　「那有關係嗎？」

　　「我討厭說錯話。我本來想說願阿拉保佑你，但萬一那是他最不願意聽的一句話那怎麼辦呢？所以我拿了找給我的錢就趕緊走了。」

　　「那樣一定安全。」

　　「嗯。你昨晚錯過了一頓很棒的晚餐。我吃了一半的燉肉，然後把另外一半凍起來，開始看那三個傻瓜的喜劇相簿。我把聲音給關了，但看來效果也差不了多少。看完我早早上床，睡了一個舒服覺，現在感覺棒極了。」

　　「看得出來。」

　　「反倒是你，看起來糟透了。喝蘇打水會對人造成這樣的影響嗎？」

　　「顯然是的。」

　　「也許你得睡太多了。有時候會這樣。」

　　「有人是這麼說的。」

　　電話響了，我走到後面的小辦公室接電話，心想是不是威爾金打來的。結果是個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她想知道羅絲瑪麗．羅傑斯〔註：美國歷史浪漫小說作家。〕的新書進了沒有。我告訴她我只買賣二手書，並且建議她打電話給布蘭坦諾書店。她問我他們的電話號碼，就在伸手去拿電話簿時，我突然回過神來，我在幹什麼啊，接著便掛了她的電話。

　　我繼續吃我的中東燒餅。卡洛琳說：「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電話響時你是三步併作兩步地跨過去的。咖啡可以嗎？」

　　「很好。」

　　「三明治呢？」

　　「美味極了。」

　　每個星期一和星期三由我買午餐到貴賓狗工廠去和她一起吃。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由卡洛琳買午餐到書店來。星期五我們到外面吃，擲硬幣決定由誰付錢。當然了，如果有生意上的應酬的話，這個規矩還是可以在最後一刻取消，比如我前一天就是和威爾金一起吃的飯。

　　「哦，」我說著吞下一大口三明治，「我並沒有浪費早上的光陰。」

　　「我沒說你浪費了。」

　　「我做了一些研究，關於守護神。」

　　「哦，是嗎？我的守護神是誰？」

　　「我想你沒有什麼守護神。」

　　「為什麼他媽的沒有？」

　　「我不知道，我查了很多本書，並找到不少零零碎碎的名單。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完整的名單存在。」我翻了一下，找到我稍早時候在記事本上做的筆記。「我告訴過你聖約翰的事，對不對？」

　　「對，不過我忘了。管什麼店的？」

　　「書店的守護神。他於一四九五年生於葡萄牙。先是當牧羊人，後來變成了一個酒鬼和賭徒。」

　　「挺不錯的嘛。然後他開始只喝蘇打水，變成了聖人。」

　　「書上並沒說蘇打水的事。四十歲的時候他歷經了中年危機，並搬到格拉納達。一五三八年他開了一家店……」

　　「賣書？」

　　「我想應該是，不過那個時候有書店嗎？只有流動書攤吧。總之，兩年後他創立了兄弟醫護團，十年之後過世，他的照片現在就掛在我的書桌前，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看。」

　　「不是很想。這就是你全部的發現嗎？」

　　「不止這些。」我看了一下筆記，「你問是不是有小偷的守護神。那麼，狄司馬斯〔註：在《路加福音》中，聖狄司馬斯被認為是一個好的、悔過了的賊。〕是賊的守護神。他是義賊。」

　　「是啊，我記得他。」

　　「他也是囚犯的守護神，還有聖約瑟夫．卡法索。賊和囚犯的確有重疊的部分，不過沒你想像的那麼多。」

　　「囚犯需要多一個保護神，因為他們麻煩大了。」

　　「很合理。小偷就是賊，他們說的和做的是同一碼事。而且好像並沒有專門給小偷的守護神，不過倒是有一個聖唐斯坦。」

　　「他是誰？」

　　「鎖匠的守護神。小偷和鎖匠幹的基本上也是同一碼事，所以當他們有壓力的時候，幹嘛不向唐斯坦禱告？當然，如果情況真的十萬火急，小偷還可以跟聖裘泰迪厄斯或聖喬治禱告。」

　　「為什麼他們要那樣做？」

　　「因為那兩個傢伙是絕望者的守護神。在我當小偷的日子裡，有時候的確用得上他們。不過，我對遺失東西者的保護神，帕度瓦的聖安東尼就所知不多了。」

　　「所以如果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

　　「沒錯，嘿，你在笑。那表示我得感謝聖維特斯。」

　　「舞者的守護神？」

　　「喜劇演員。舞者有別的守護神，但別問我是誰。」

　　「狗美容師呢？」

　　「我必須查找更多的資料。」

　　「女同性戀者呢？你真的找不到任何關於女同性戀的神的內容嗎？」

　　「唔，我的確想到了一個人。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個神。」

　　「女同性戀有一個男守護神？」

　　「他也許不是神。」

　　「你別吊我的胃口了，他是誰？」

　　「那個荷蘭小男孩啊。」

　　「什麼荷蘭小男孩？」

　　「你知道的，那個把手指插到……」

　　「沒人喜歡低級笑話，伯尼。聖維特斯也不會喜歡。」

　　這個上午時間過得飛快，我們沒有再多談守護神的事。我把一疊小開本的折扣書放到架子上，把一套很棒的特羅洛普〔註：英國小說家。〕的書賣給了一個到處找它的傢伙。他開了一張六十美元的支票給我，然後就把書夾在腋下，走了。

　　我一有空便打電話給威爾金，不過沒有一次找到他。由於他一直沒有回應馬韁俱樂部的傳呼，所以我在那兒留話，讓他回電話給哈格德先生。我認為這樣做頗為巧妙。

　　電話在四點鐘的時候響了。我接起來，「巴尼嘉書店。」有那麼一會兒沒有任何人答話。我聽到對方重重的喘息聲，管他呢，我說：「找哈格德先生？」

　　「什麼先生？」

　　是威爾金，當然。他沒有聽到我的留言，因為他整天都不在家也不在俱樂部。

　　他說話好像很吃力，每句話之間會奇怪地停頓一下。我想，應該是在午餐時多喝了幾杯馬丁尼吧。

　　「你今晚可以跟我碰面嗎，羅登巴爾先生？」

　　「在你的俱樂部？」

　　「不，那兒不方便。我把我的地址給你。」

　　「我有啊。」

　　「你怎麼會有？」

　　「你給過我你的名片啊。」我提醒他，並且把上面的地址讀給他聽。

　　「今晚不在那裡，」他簡短地說。他聽起來就像有人在他舌頭裡用自行車充氣筒打了氣一樣。他接著唸了地址，在第一大道與第二大道之間的東八十六街。

　　「門牌號碼是３─Ｄ，」他說，「按兩次鈴。」

　　「像郵差一樣。」

　　「什麼？」

　　「我應該幾點到？」

　　他想了一下，「六點半，我想。」

　　「很好。」

　　「你會帶來的，呃，貨？」

　　「如果你有，呃，現金。」

　　「絕對不會有問題。」

　　有點怪，我想，掛上電話。我是那個只睡了四個小時的人，而他聽起來卻累得半死。

　　我不知道那個錫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就那麼冷不防地出現了，在各個書架上東翻西翻。他是個瘦高個兒，滿腮的黑鬚，頭上包著頭巾。我注意到他了，當然，因為這種事情總是引人注目，不過我並沒有一直盯著他看。紐約畢竟是紐約，不過是個錫克教徒，又不是火星人。

　　快五點的時候店裡已經沒人了。我用手背擋住了一個呵欠，正考慮要不要提早打烊。就在那個時候錫克人突然從書堆裡跑出來，站在櫃檯前面。在那之前我沒看到他，我還以為他已經走了呢。

　　「這本書。」他說，他把書舉著讓我能看清楚，書在他巨大的棕色手掌裡顯得很小。那是一本便宜的平裝《叢林王子》，我們的魯德亞德．吉卜林少年時代的作品。

　　「啊，是的，」我說，「毛克利，狼養大的孩子。」

　　他比我想像的還高。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孤女安妮》中的某個角色，我忘了他的名字。他穿著灰色西裝、白色襯衫，打著一條素面的棗紅色領帶，頭巾是白色的。

　　「你知道這個人？」

　　旁遮普，我想起來了。在《孤女安妮》中，他是個紈褲子弟。跟他混在一起的人有愛斯普，還有……

　　「吉卜林？」我說。

　　「你知道他？」

　　「他已經去世了，」我說，「死於一九三六年。」謝謝你了，威爾金，多虧你的歷史課。

　　那個人笑了。他的牙齒非常大，十分整齊，而且潔白更勝過他身上的襯衫。他長相普通，大而憂鬱的眼睛是過時皮革的那種黃棕色，就是雷．基希曼的老婆在聖誕節時不想要的那一種。

　　「你知道他寫的書？」他說。

　　「是的。」

　　「你還有其他的書吧，是不是？除了那些在架子上的。」

　　我腦袋裡的某處敲起了警鐘。「我的貨都在書架上了。」我小心翼翼地說。

　　「還有一本書，一本私人的書，也許。」

　　「恐怕沒有。」

　　他臉上的微笑慢慢地消失，直到充滿笑意的唇線完全消失在黑色的鬍鬚當中。錫克人把他的一隻手伸進西裝口袋，當手再伸出來的時候，握著一把手槍。他的身體正好擋住路人的視線，而手中的槍則正對著我的胸膛。

　　那是一支非常小的槍，一支鍍鎳的自動手槍。有人做那種大小的假槍，是市場上的新鮮玩意兒，不過我有種感覺，這一支並不是打火機之類拿來開玩笑的東西。

　　那情形看起來原本應該十分可笑，一把這麼小的槍握在這麼大的手裡，不過讓我告訴你，槍，當它們指著我的時候，永遠不會是可笑的。

　　「行了，」他耐心地說，「讓我們理性點，你知道我要什麼。」

　　第06章

　　我想直視他的眼睛，但我的視線無法離開那把手槍。

　　「是有本書。」我說。

　　「是的。」

　　「我放在櫃檯後面，瞧，因為我個人很喜歡……」

　　「是的。」

　　「不過既然你是吉卜林的書迷，而且對他的狂熱又這麼明顯……」

　　「請給我書。」

　　在我把書放在櫃檯上的那一瞬間，他空著的那隻手就抄起了它。現在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臉上，笑得比之前更燦爛。他試圖把書放到他的西裝口袋裡，但是放不進去。他把書再放回櫃檯，伸手從西裝裡面的一個口袋裡拿出了一個信封。他的槍還指著我，真希望他別這樣做。

　　「如果你不想找麻煩的話，」他說著俐落地把信封摔在我面前的櫃檯上，「你是個講道理的人。」

　　「講道理。」我說。

　　「不報警，沒有麻煩。」他咧嘴而笑，「講道理。」

　　「像布魯圖〔註：羅馬政治家，暗殺凱撒的人之一。〕。」

　　「你說什麼？」

　　「不，他是光榮的，不是嗎？而我是講道理的。」書躺在櫃檯上對我尖叫。「這本書，」我說，我的手揮著書本上方的空氣，「你在我們國家裡是個陌生人，我不能讓你……」

　　他伸手抓起書往後退，白牙凶惡地閃閃發光。當他走到門邊時把槍收進口袋裡，迅速地閃出店外，朝著十一街往西的方向匆匆走遠了。

　　離開了但卻忘不了。

　　我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瞪了一會兒。然後我想我嘆了一口氣，最後拿起信封，在手中掂掂它的重量，彷彿在看要貼上多少郵票。那是一個像是醫生用來寄賬單的標準信封──除了左上角沒有回郵地址。只是個空白信封，便宜文具店裡賣的那一種。

　　魯德亞德．威爾金答應給我一萬五千美元買這本他渴望已久的書。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小小的信封裡會有一萬五千美元。

　　我打開它。五十美元的紙幣，舊鈔，不連號的。

　　有十張。

　　五百美元。

　　一筆令人十分不快的買賣。

　　我把放折扣書的桌子從街上拖了進來。我連一分鐘的生意都不想多做，不想去賣那三本一塊錢的舊書。我把打烊的牌子掛在窗戶上，準備關門，把收銀機裡的一些錢裝到皮夾裡，填了一張存款單，好把我賣特羅洛普那套書所得的支票存進去。

　　我把那十張五十美元鈔票對折，塞進了褲子後面的口袋。我從辦公桌的抽屜裡順手拿出一本棕色封皮的書，走出店門，開始我每晚例行的鎖門工作。

　　有幾分鐘我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順著百老匯大街往北走，然後再朝東順著第十三街走，再朝上城的第三街走。十四街和第三街的街角聚集著各式各樣沉溺於合法與非法玩意兒的人。嗑藥的在過癮，酒鬼們分飲著酒，一個吃止痛藥上癮的人正體貼地用他的手腕猛敲著磚牆。我整了整我的領帶──在我離開書店之前我打上了領帶──繼續往前走，忍住不用手去拍拍我的褲子口袋以確定錢還在。

　　五百美元。

　　五百美元和一萬五千美元的確有相當大的差距，更何況後者代表的是一個晚上辛勤工作的豐厚酬勞，而前者卻是生命受到威脅的微薄補償。所以付五百美元買《拯救巴克羅堡》就和一分錢都不付沒什麼兩樣。

　　然而，五百美元對葛羅賽特和唐來普再版的《三個士兵》來說，是相當不錯的價錢。而那正是我那包著頭巾、留著鬍子的訪客，用槍指著我時拿走的那本書。我相當懷疑那到底是不是他要的書，不過，人嘛，常常事與願違，不是嗎？

　　我把那本書相當合理地標了一塊九毛五的價錢。哈格德版的《拯救巴克羅堡》則好端端地用棕色的牛皮紙包著，夾在我的臂彎下，魯德亞德．威爾金看到它一定很高興吧？

　　事情發展得還真滑稽。

　　第07章

　　當然，時間還早。我和威爾金先生約的是六點半，而我卻在五點多一點的時候就關了店門，因為我不想在店裡逗留，以免錫克人發現上當了又折回來。

　　我在牆上掛了個牌子聲明貨物出門，概不退還，不過我覺得他會希望我對他例外。我安步當車地慢慢走向上城，抵達六十六街和第二大道交會口的時候，還早了二十分鐘。街角的一間酒吧看起來很誘人，於是我接受了它的誘惑。

　　我工作的時候不喝酒，不過現在不算真正在工作，而且在看過錫克人的自動手槍之後，我覺得需要喝點什麼。事實上，我在來上城的路上，已經在第三街的一家酒吧喝了點摻酒精的飲料。現在我想要點比較正式的東西，一杯用冷凍過的高腳杯盛著的羅布．洛伊雞尾酒。

　　我小口啜飲著，心裡一邊想著，一邊屈指算著。

　　第一：只有魯德亞德．威爾金知道我去林園山莊亞克萊特家偷這本書。

　　第二：威爾金知道我得手應該是在四點。他知道我要去那裡，但「他所知道的」離真相還差得很遠，而且在他打電話給我之前，他不能確定我的皇后區之行沒有空手而回。更何況，就連亞克萊特自己都還不知道書丟了呢。

　　第三：錫克人的出現不是一個怪異的巧合──雖然我得承認無巧不成書。但那絕對不是。錫克人在店裡找上我，是因為他知道我偷了亞克萊特那本《拯救巴克羅堡》。

　　思考真是累人，我看了看錶，又喝了一口。

　　假設：錫克人沒有特異功能。他知道我有這本書是威爾金告訴他的。

　　前提：魯德亞德．威爾金跟那個小氣鬼一樣都不願意付一萬五千美元。因此一旦確定我拿到書之後，他就派他那忠誠的僕人來替他拿這本書，還讓他給我五百美元，摸摸我的頭。

　　想到這個假設的時候，我不禁咬牙切齒，握緊了拳頭。我又喝了一點羅布．洛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反證：這假設不合理啊。如果威爾金要搶我的話，幹嘛派人來店裡？他已經和我約在東六十六街見面了，在那兒他可以輕鬆地安排一場可以亂真的偷襲。

　　另一種假設：這錫克人是別人的忠僕。威爾金不是說過在倫敦的拍賣會上有好幾路人馬都想要這本書嗎？有沒有可能是其中一個人跟蹤書的下落而到了紐約，計劃要從亞克萊特手中奪取這本書，結果卻發現一個叫羅登巴爾的傢伙從他眼皮底下把書給拿走了？

　　這種假設看來比較合理，不過還有一兩個疑點無法解開。我發現我此刻正在想，那個錫克人看到《三個士兵》時會有什麼反應。越快把書交給威爾金，拿到那一萬五千美元，我就越容易應付他。我覺得，最好的方式就是到哪裡度個短假，花掉一點我的酬勞，給他時間冷靜下來或離開紐約，或者，兩者皆是。

　　我站起身。

　　然後又坐下。

　　我有沒有一點怕威爾金呢？我相信他不是錫克人的主子，如果我錯了呢？或者他沒有派錫克人來，事實上也不知道任何關於錫克人的事，但如果他對於付不付我錢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呢？有沒有可能，我被他優雅的舉止和馬韁俱樂部的高檔環境所蒙蔽了呢？根據我的觀察，有錢人跟普通人一樣不喜歡付錢。而我卻在這裡，在他的地盤上和他見面，把書帶給他，就像一條忠實的狗嘴裡叼著晚報。天哪，我甚至無法證實威爾金真的有一萬五千美元，更何況他到底會不會把錢給我呢！

　　我走進男洗手間，手上拿著書。當我回到位子上時，卻雙手空空。我把書塞進皮帶和後背之間的腰凹處，即使敞開外套也看不見。

　　我把酒喝完，很想再喝一杯，不過還是等我把交易辦完吧。

　　事有輕重緩急。

　　位於六十六街的這幢房子有著雅緻的棕色石牆，在會客廳裡有一扇放滿了盆栽的凸窗。兩側都是比較高的建築，只有這幢有著棕色石牆的老房子兀自立在中間。我爬了一半的階梯，研究著一排門鈴。

　　波洛克。３─Ｄ。

　　我按了兩下鈴。沒反應，我等了一會兒，然後看看我的錶。六點二十九分，我的錶很準。我把手指放在門鈴上，試探性地再按了一下，頓時，開門的嗶嗶聲就響了，我把門推開。

　　在大廳那一層有兩間公寓，兩側的三層樓上各有四間公寓（地下室有自己的入口。）。我爬了兩層鋪著地毯的樓梯，期望又害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D號在這幢建築的後方。３─Ｄ的門虛掩著。我用手指叩了叩門，立刻就有一位寬肩膀的女人把門拉開。她穿著一條素灰色格子呢裙，上身是一件釘著銅扣的海軍領休閒衫。她深棕色的頭髮非常短，而且剪得參差不齊，看來幫她剪頭髮的人不是她喝醉的朋友，就是一個非常新潮的美容師。

　　她說：「羅登巴爾先生嗎？請進。」

　　「我是來見……」

　　「魯德亞德．威爾金，我知道。他很快就到，他幾分鐘前打電話來說他有事耽擱了一會兒。」她突然微笑道，「放心，我會讓你賓至如歸的。我叫瑪德琳．波洛克。」

　　我握住她伸過來的手。「伯尼．羅登巴爾，」我說，「不過你已經知道了。」

　　「早已聽說過你了。要不要坐一下？我幫你弄杯喝的？」

　　「現在不要。」我說。我的意思是不要喝的。我坐在一張裝飾著綠色合成軟皮的扶手椅上。這間客廳雖然小，但看上去相當舒服。除了這張扶手椅之外，還有一張紫檀木的雙人沙發，以及一張罩著花布的躺椅。雙人座沙發上方掛著一幅下筆大膽的抽象油畫，讓這些家具顯得更加完美。這房間很木錯，我這樣告訴她。

　　「謝謝，你真的不要來一小杯雪莉酒嗎？」

　　「等一會兒吧。」

　　收音機裡傳來古典音樂，一首木管樂器演奏的，聽起來像是維瓦爾第的作品。瑪德琳．波洛克穿過房間，調整了音量。我對她有種熟悉的感覺，卻想不出是為什麼。

　　「魯德亞德很快就會到了。」她又說了一遍。

　　「你認識他很久了嗎？」

　　「魯德亞德？好多年了。」

　　我試圖把他們想像成一對夫妻。他們不像斯蒂夫和伊迪〔註：美國流行歌曲雙人演唱組合。〕、鮑伯和卡羅爾、泰德和愛麗絲〔註：美國電影《麗對鴛鴦床》中的角色。〕那樣一看就是夫妻，但也不至於離譜到讓人無法想像。他比她大很多，當然。她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不過我實在不太會猜別人的年紀。

　　我在哪兒見過她嗎？

　　就在我幾乎要開口問的時候，她的雙手對拍了一下，彷彿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咖啡。」她說。

　　「你說什麼？」

　　「來杯咖啡，剛煮好的。喝點吧，好嗎？」

　　我剛才拒絕喝酒，因為我想保持清醒。不過這個理由倒正適合讓我喝杯咖啡。我告訴她要多少糖和奶精之後，她就去準備了。我舒適地坐在扶手椅裡，聽著音樂，想著如果我會吹奏巴松笛該有多好。我曾問過巴松笛的價錢，貴得要命。而且我知道巴松笛很難學，再加上我又不會看樂譜，所以我想我不會真的去買一支巴松笛還去上課。不過每當我在協奏曲或室內樂中聽到巴松笛的樂音時，就想如果有一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擁有一支巴松笛而且還會吹奏，該有多好。

　　在幻想中事情總是容易得多，所有麻煩的部分都可以省略。

　　「羅登巴爾先生？」

　　我從她手中接過咖啡。咖啡裝在一個厚實的陶製馬克杯裡，杯子上畫著幾何圖案。我聞了聞咖啡，作出一副覺得它很香的樣子。

　　「希望你喜歡，」她說，「這是路易斯安那綜合咖啡，我最近在喝。裡面加了菊苣。」

　　「我喜歡菊苣。」

　　「哦，我也是。」她說。聽起來彷彿共同的嗜好可以讓我們一起幹點什麼大事業似的。木管五重奏結束了──的確是維瓦爾第的作品，播音員是這麼說的，接下來要放的是海頓的交響樂。

　　我啜了一口咖啡。她問咖啡好不好，我告訴她非常好，雖然我並不這麼覺得。在糖和奶精的掩飾之下，還是嘗得出來咖啡豆放久了的味道。我想菊苣可能是那種我以為自己喜歡，其實恰恰相反的東西之一。

　　「魯德亞德說你帶了東西給他，羅登巴爾先生。」

　　「是的。」

　　「他看來非常急著想要。你當然帶來了吧？」

　　我喝了更多咖啡，覺得其實沒那麼難喝。海頓的交響樂一波波湧來，在這間斗室裡傳出陣陣回音。

　　「羅登巴爾先生。」

　　「音樂很棒。」我說。

　　「書帶來了嗎，羅登巴爾先生？」

　　我微笑著。我感覺得到那是一個遲鈍的傻笑，但我沒別的辦法。

　　「羅登巴爾先生？」

　　「你非常漂亮。」

　　「書呢，羅登巴爾先生？」

　　「我在哪裡見過你，你看起來很眼熟。」我把咖啡灑在了身上，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很難堪。我不應該喝那杯羅布．洛伊的，我想，然後瑪德琳．波洛克把我手上的杯子拿走，輕輕地放在茶几的玻璃桌面上。

　　「我總是撞到這類東西，」我承認，「玻璃桌，總是看不到。直接撞上它們。你的頭髮是橘色的。」

　　「閉上你的眼睛，羅登巴爾先生。」

　　我的眼睛沉重地閉上。我努力撐開一點點打量著她。她有一頭亂糟糟的橘色鬈髮，但當我定睛看時，橘髮又消失了，她的頭髮又變成短而深色的。我眨了眨眼，想要再把它變成橘色的，但還是沒變。

　　「那咖啡，」我說，心裡頓時明白了，「咖啡裡摻了東西。」

　　「坐好，放鬆，羅登巴爾先生。」

　　「你下了藥。」我雙手握緊椅子的扶手，試圖要站起來。可我甚至連背都挺不起來。我的手臂軟弱無力，而我的腿則彷彿消失不見了一樣。

　　「橘色頭髮。」我說。

　　「閉上眼睛，羅登巴爾先生。」

　　「得站起來……」

　　「坐著休息一下。你非常疲倦。」

　　天哪，她說的是事實。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但那是個錯誤──這個動作使我的後腦勺就像點了一串鞭炮似的。海頓的音樂時而低迴時而高昂。眼睛又閉上了，我費力地睜開它們，看到她傾身向我，告訴我我是多麼的睏。

　　我讓我的眼睛睜著。即使如此，我的視線已經從邊緣開始變暗了。然後是東一塊西一塊的黑色，最後這些黑塊聚攏在一起，直到整個一片黑暗。我只好放棄掙扎，順其自然，沉沉地陷入椅子裡面。

　　我夢到了土耳其大地震，房子在我四周倒下，圓圓的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我拼命想從夢裡醒來，就像在水底的泳者掙扎著要浮出水面。土耳其地震是收音機裡整點新聞的部分內容。還有比利時國會大選社民黨頗有斬獲；好萊塢演員因服用過量的安眠藥致死；總統可能會否決這個或那個。

　　一聲聽起來就在耳邊的電鈴聲，打破了單調的新聞報導。我試圖睜開眼睛。我頭痛欲裂，嘴巴裡的味道就像睡著的時候含著個塞住維生素藥瓶的海綿一樣。鈴聲又響了一下，我心想為什麼沒有人應門呢？

　　我再度睜開眼睛。顯然，我在不知不覺間又睡著了。收音機裡的播報員這回正請我訂一本野外旅遊雜誌。我不想訂，不過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力氣拒絕。門鈴還在響著。真希望瑪德琳．波洛克可以從維多利亞式雙人沙發裡站起來，去開個門或者叫他們別再按鈴了。

　　收音機又開始播音樂了。有小提琴，讓人很舒服。我再度睜開眼睛。門鈴聲停了，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我還坐在扶手椅裡，左手放在我大腿上，像只死掉的小動物。我的右手垂掛在椅子的一側，手裡拿著樣東西。

　　我再度睜開眼睛，搖了一下頭。裡面好像鬆脫了一樣喀啦喀啦地響。有人在敲門。我希望那個叫波洛克的女人去應一下門，但我看她好像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

　　敲門聲越來越重了，我再睜開眼睛，這次我試圖伸展四肢，希望碰到什麼東西好讓我抓回一點真正的意識。我猛吸一口氣，迅速地眨眨眼，終於想起來我在哪兒，還有我在這裡幹什麼。

　　我抬起我的左手伸向腰後。《拯救巴克羅堡》不翼而飛。

　　顯然是這樣。

　　「裡面的人開門！」

　　咚、咚、咚，我覺得自己好像《麥克白》裡喝醉的挑夫。我叫他們等一下，伸手去檢查褲子口袋裡那個錫克人給的五百美元還在不在，但我的左手伸不到我右後方的口袋。我為什麼要用左手呢？哦，當然。因為我右手拿著個沉甸甸的東西。

　　「警察！快開門！」

　　門被擂得更劇烈了。我舉起我的右手，那是一把槍。我愚蠢地瞪著它，然後舉到眼前去聞槍口。我聞到那特殊的槍油、火藥粉和焦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說明了這是一件剛發射過的武器。

　　我再看了一眼那雙人沙發，希望它是空的，希望我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但是瑪德琳．波洛克還在那裡，她動也不動，我看得出來她根本不可能動，就算我要扶她一把也沒有可能。

　　她的前額正中被射了一槍，就在這可怕的小女孩蓄著一個小髮捲的地方，我很清楚是哪把槍幹了這件事。

　　第08章

　　我迅速起身──太迅速了──血液衝向雙腳，或者衝向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衝向的地方，讓我幾乎又跌坐回去。但我努力維持平衡，想讓腦子清楚一點。

　　收音機仍在響著。我想去把它關掉，但後來還是放棄了。警察還在不斷地敲門，並且每兩秒鐘就撞一下。門隨時會被他們撞開，衝進來一堆警察。

　　我可不想到那個時候還站在這裡。

　　我手上還拿著那把該死的槍。我扔了它，又撿起來，擦掉上面的指紋又再扔掉。我經過收音機，穿過一條短短的走道，兩旁分別是浴室、衣櫥以及一個開放式的小廚房。走廊的盡頭是一間中等大小的臥室，裡面放著一張四個角有著柱子的床，還有一個賓夕法尼亞產的荷蘭式裝毯子的五斗櫃。距離床較遠的那一面牆壁上有一扇窗戶，外面就是防火梯，我把它打開。

　　新鮮的空氣，凜冽而新鮮的空氣。在我的兩片肺酣然暢飲之後，感覺腦袋裡的蜘蛛網也散出了一些。我爬出窗子，攀到防火梯上，接著把身後的窗子關好。就在窗子關上的那一刻，我隱約聽到警察撞開了公寓的門。

　　現在怎麼辦？

　　我往下看，一陣暈眩襲來。我想到那些藥瓶上面的標籤，警告人們服用後別開車或操作機器什麼的。如果覺得頭暈，就離搖搖晃晃的防火梯遠一點。

　　我又看了一眼。在我的下面，這道防火梯最終通向一塊三面有牆的空地。我可以進到地下室，但我想樓下一定也有警察守著，很有可能是個不想爬兩層樓上來的胖子。

　　於是我開始往上爬，經過四樓，上到屋頂。有人在這裡搭了間紅木暖房，裡面種了許多不同的樹和灌木。這裡真是非常雅緻，但是卻有一個問題──我無路可逃。相鄰的建築都比我現在所在的這一幢高一百多英呎，而且如果要從這幢公寓的樓梯下去的話，那扇厚重的安全門又非得有鑰匙才能打得開。

　　如果我帶著傢伙這根本不成問題，但誰料得到我會需要它們呢？

　　我又爬下防火梯。到四樓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如果我不想冒險去和守在一樓的人硬碰硬，至少還可以闖入地下室，躲在鍋爐房裡面先避避風頭。但真的要那麼做嗎？真的要急急忙忙地穿過波洛克公寓的窗口，而警察很可能早就在那裡守候？

　　我花了一點時間察看了一下四樓的這兩間公寓。右邊的這間──４─Ｄ，我想，就在波洛克家的正上方──窗簾是拉著的。我把耳朵貼在玻璃窗上，聽到電視機裡傳來的《歡樂家庭》的聲音。至於左邊的４─Ｃ，窗簾拉下了不過幾碼，但我聽不到裡面有任何的聲音，從窗邊也看不見裡面有任何亮光。

　　窗子當然是鎖著的。

　　如果我有劃玻璃的刀，就可以在玻璃面上適當的地方劃一個圓，然後把手伸進去打開窗子的鎖。如果我有膠帶，我可以打破任何一塊我想打破的玻璃，而弄出的聲音可以不比折斷乾燥的小樹枝大多少。如果我有──

　　如果願望是馬，賊會絕塵而去。我閉起眼睛踢向一塊玻璃，直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停止。我把耳朵湊向我踢開的地方聽了一會兒，然後把鎖打開，把窗子抬起來，把腳跨進去。

　　幾分鐘後，我用比剛才傳統得多的方式離開這間公寓。我打開門，腳步輕快地下了一層階梯。在三樓時我碰到了幾個穿制服的巡警。３─Ｄ的房門現在是開著的，警察在裡面忙活，不過站在客廳裡的兩個人卻沒什麼事做。

　　我問其中一個發生了什麼事，他撇了撇嘴說，不過是例行公事。我點點頭，表示安心，然後下了另外兩層樓梯，走了出去。

　　我想回家。家或許是或許不是最溫暖的地方，但卻是小偷存放工具的地方，而一名小偷，就像一名工人一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不在身邊，我感覺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我不知道警察查到我身上了沒有，他們不會花太長時間的，這一點我很肯定，不過我相信在他們開始找之前，我還是可以自由進出我的公寓。我的工具在那裡，我的現金在那裡．而且我要逃離這個陷阱，我要帶好裝備，面對未來即將展開的一切。

　　因為在我看來，未來的一切似乎不太妙。瑪德琳．波洛克頭上七孔多了一孔，而在那間公寓裡，毫無疑問到處都有我的指紋──我喝過的杯子上有，玻璃桌面上有，還有天知道的什麼鬼地方有。那位把槍塞進我手裡的犯罪天才一定非常清楚這一點。

　　警察一定會問我一大堆問題，卻一點也不想聽我的解釋。而另一方面，我對我自己也有很多難解的問題。

　　誰是瑪德琳．波洛克？她在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她為什麼要對我下迷藥？殺她的凶手是從哪兒來的？他為什麼要殺她？

　　魯德亞德．威爾金呢？

　　還有，錫克人又在這件事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最後一個問題和前面那些一樣難以回答，不過它讓我明白，我不能回家。現在那個錫克人還有那個派他來的人一定知道他們被耍了，因此我必須避開任何他們認為可以找到我的地方。店裡不能去，當然，也不能回家，因為任何人只要翻一下曼哈頓的電話簿，就可以查到我的住址。

　　我叫了一部出租車去市中心的第二大道。司機是一名年輕的西班牙裔人士，有著一雙相當警覺的眼睛。在他問我要去哪兒的時候，那雙眼睛彷彿要把我登記下來似的。

　　「格林尼治村。」我說。

　　「哪一片？」

　　「謝里丹廣場。」

　　他很快地點了點頭，於是我們出發了。

　　卡洛琳．凱瑟的公寓在阿伯巷，格林尼治村到處都是這種龍蛇雜混的巷子，只有下車的地方對了，我才有辦法找得到她的家。謝里丹廣場是錯誤的下車地點，所以我必須往北走到格林尼治道，然後往西，再往南，才會看到那條巷子。我不記得她住的公寓是哪一幢了，於是我連續走到好幾幢房子的門廳前查看，直到看見標示著她名字的信箱。我按她的門鈴。

　　沒有人。我應該先打電話的，不過我沒帶著她的號碼，而她又沒把電話登記在電話簿上。想要從查號臺查到沒登記的號碼簡直比讓駱駝穿針眼還難，即使問登了記的電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按了幾個樓上住戶的電鈴，直到有人開門讓我進去。卡洛琳住在一樓，我看了一眼她門上的鎖，轉了一下，便離開了。

　　我去哈德遜的幾家五金店看了一下，全都關門了。鎖匠倒是有，可難道我讓他把小偷作案工具賣給我？我根本就沒向他開口，然後在一家藥房買了一些膠帶、迴紋針和髮夾，以及一些修指甲的工具。在菸草店我還買了一組抽菸斗的人用的工具，裡面有許多種用來塞菸絲、清菸管的小玩意兒，讓你不至於虧待了你的菸斗。它們看起來是用相當高級的鋼做的。

　　我再回到卡洛琳的公寓，再一次打擾她樓上的住戶，直到有人再開門放我進去。我走到她的門前忙碌起來。

　　如果是用我的那把萬能鑰匙的話，這整個過程要不了五分鐘。但是用這些從藥房弄來的替代品，得花上十分鐘，在此期間有兩個人進來，有一個人離開。如果他們之中有任何人看到我的話，一定是太講禮貌了，不願意弄得眾人皆知。我從容地完成工作，進入她的屋子。

　　挺舒適的。非常有格林尼治氣質，真的。這是一個大約十五英呎見方的房間，後面連著一間小型廁所，小得你坐在馬桶上的時候，膝蓋都會頂到門。浴缸是一件有四個爪的古董，放在廚房裡，和水槽、爐子、冰箱在一起。卡洛琳將一塊三夾板切成和它一般大小，蓋在上面，這樣她可以在那兒切菜。牆壁漆成深藍色，窗櫺和暴露於牆外的水管則漆成亮黃色。

　　我上了廁所，點火去煮剩在爐子上的咖啡──用的是火柴，點火器不管用了，並且讓一隻貓檢查我的身分。牠是一隻緬甸貓，沒什麼東西可以嚇住牠。牠的同伴是一隻眼神機警的俄國藍貓，這時正躺在雙人床上，跟一條百衲棉被糾纏著。我搔著緬甸貓的耳後，牠發出那種貓特有的怪叫聲，還用頭去摩蹭我的腳踝。我想我已通過檢查了。

　　咖啡好了。我倒了一杯，嘗了嘗，突然想到瑪德琳．波洛克給我的那杯下了藥的咖啡。我把它倒掉，又燒了些水沏茶，水槽上面的架子上有一瓶加州白蘭地，我強迫我自己只倒了一小口在茶裡。

　　我到波洛克家赴約的時候是六點半，我從那裡逃出來的時候正在播七點新聞。然而直到我坐在卡洛琳的藤椅上，把腳蹺起來，第二杯摻了白蘭地的茶喝了一半，那隻俄國藍貓臥在我大腿上無聊地開始打呼嚕，我才再次看了錶。時間是九點十八分。

　　我把貓移動一下，以便去將卡洛琳的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然後再靠進椅子裡。貓也站起來，在我腿上重新占領牠的地盤，然後和我一起聽著土耳其大地震和總統行使否決權的新聞。還有個憤懣的阿爾巴尼亞人在華盛頓崗綁架了幾個人質，而一個身在現場的記者有點不知所云，讓我越發搞不清楚狀況。我耐心地撫摸著俄國藍貓，而牠的緬甸同伴則坐在書櫥頂上哀怨地叫著。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終於聽到卡洛琳的鑰匙插進鎖孔裡的聲音。那時收音機已經被我轉到一個爵士樂頻道，兩隻貓都在我腿上。她把鎖轉開的時候我待在原位不動，她開門後我說：「是我，卡洛琳，別緊張。」

　　「我幹嘛要緊張？」她走進來，關上門，鎖上，「待了很久了嗎？我剛才在荷蘭店，你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因為他們不讓男人進去。」她脫掉外套，把它掛在門把上，走向咖啡壺，然後驀地轉身瞪著我。「嘿，」她說，「我們是不是有約而我卻忘了？」

　　「不是。」

　　「蘭蒂讓你進來的？我以為她去貝斯灘探望她那個討厭的姑媽了。她在這兒幹嘛？然後她是去了布魯克林還是哪裡？」

　　「我沒見到蘭蒂。」

　　「那你怎麼進來的，伯尼？」

　　「可以說是我自己想辦法讓自己進來的。」

　　「是啊，但你從哪兒拿到的鑰匙？」她對我皺著眉頭，然後臉上突然一亮，「哦，」她說，「我知道了。其他人需要鑰匙，但你就像鬼馬小精靈一樣，穿牆而過。」

　　「也不是。」

　　貓離開了我的大腿，熱情地蹭著她的腳踝，渴望獲得食物。她沒有理睬。

　　她說：「伯尼？」

　　「收音機。」

　　「呃？」

　　「它會回答一部分的問題。」

　　她聽了一會兒，充滿疑問地抬起頭，「聽來像蒙克〔註：美國爵士鋼琴家和作曲家。〕，」她說，「不過我不確定，這不像蒙克的曲風那麼多變，而且他很多地方是用左手彈的。」

　　「這是吉米．羅烈斯，不過我不是這個意思。等音樂放完，卡洛琳。」

　　樂曲放完後，我們聽了一段粗製濫造的廣告，是關於乘船去巴哈馬進行爵士之旅的，而我還得向她解釋我指的也不是那個。然後播放的是十一點新聞，也該是時候了。土耳其地震、微不足道的阿爾巴尼亞人、總統可能會行使否決權，然後終於到了這一條特別的新聞：一名有竊盜前科，名叫伯納德．羅登巴爾的男子，涉嫌與瑪德琳．波洛克謀殺案有關。瑪德琳．波洛克在她位於東六十六街的公寓中被槍殺身亡。

　　播音員接著播報其他新聞。卡洛琳在他的下一句話講了一半的時候把收音機給關了，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走到廚房那兒去餵她的貓。「今天吃雞肉和雞肝，」她告訴牠們，「你們向來最愛吃的，小傢伙。」

　　她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手放在臀上，看著那兩個小淘氣吃著東西。然後她走過來，坐在床沿。

　　「我早該知道那是吉米．羅烈斯的，」她說，「我以前常去布萊德利俱樂部聽他彈琴。最近沒去是因為蘭蒂討厭爵士樂，不過如果我們分手──我想我們快了，媽的──我會常去爵士俱樂部的。這麼說，有壞事發生了，對嗎？」

　　「是的。」

　　「瑪德琳．朵拉克？奇怪的名字。」

　　「波洛克。」

　　「還是很奇怪。她是誰，伯尼？」

　　「你問住我了，我們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見面。」

　　「你殺了她？」

　　「沒有。」

　　她將一條腿蹺在另一條腿上，用胳膊肘頂著膝蓋，雙手像杯子一樣撐著她的下巴。「準備好了，」她宣布，「你說，我聽。」

　　「好，」我說，「說來話長。」

　　第09章

　　這真的是說來話長，她耐心地聽完了整個故事，只有去拿白蘭地瓶子的時候離開過床邊一次。我說完之後，她開了一瓶新的白蘭地，為我們倆都倒了一大杯。我已經放棄用茶去稀釋酒了，而她根本就沒這麼做過。

　　「來，敬犯罪一杯，」她說，高舉著她的杯子，「難怪我上次那麼說的時候你差點灑了你的蘇打水。你當時正準備去幹一場呢。那就是你不喝酒的原因，呃？」

　　「我工作時絕不喝酒。」

　　「工作時絕不喝酒，我跟你一樣。我可花了不少時間去適應它呢，伯尼。我真的相信你以前是個小偷，不過現在你不是洗手不幹，在賣書了嗎？你告訴警察的那些話……」

　　「那些話從某些方面來說是真的。書店也許賺不到錢，也許賺得到。不過我不太會算賬。我買書賣書，也許能賺一些，甚至可以支付租金、電費和電話費等所有的費用。如果我再努力一點，也許我真的能賺那麼多。如果我兢兢業業，如果我把平裝書上架而不是堆在一起廉價批發，如果我每天仔細閱讀那些要購買舊書的廣告並且到處寄發價目表。」

　　「而你卻決定出去闖空門。」

　　「只是偶爾。」

　　「特殊情況。」

　　「是的。」

　　「讓收支平衡。」

　　「嗯。」

　　她皺著眉頭思考，然後撓了撓頭，喝了一小口白蘭地。「我想，」她說，「你來這兒是因為對你來說這裡比較安全，是嗎？」

　　「是的。」

　　「嗯，酷。我們是朋友，對不對？我知道這表示我在窩藏逃犯，不過我不在乎。朋友是幹嘛的？」

　　「你是萬裡挑一的朋友，卡洛琳。」

　　「完全正確。聽著，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不會問你任何問題，不過我的確有些問題要問，如果你不願意回答的話就算了。」

　　「你問什麼都可以。」

　　「南達科他州的首府是哪裡？不，認真點，朋友。你為什麼要拖到亞克萊特回家？為什麼不像兔子一樣地快去快回？我一直以為小偷都是盡量避免碰到人的。」

　　我點點頭。「那是威爾金的主意。他希望不讓亞克萊特發現書被偷了。如果我不偷其他東西，不弄亂房間，如果亞克萊特睡前打檯球的時候書還在那兒的話，那麼在他發現書被偷之前至少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威爾金當然知道他是嫌疑最大的人，因為他是那麼的想得到這本書，而且他正好與亞克萊特較上勁了，即使有不在場證明也沒什麼用，因為亞克萊特知道他會派別人去偷。」

　　「他正是這麼做的。」

　　「他正是這麼做的，」我同意，「不過亞克萊特發現書被偷的時間越晚，他就越難查出書是怎麼丟的，是什麼時候丟的。而威爾金也就有更充裕的時間把它藏到一個再也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那就是為什麼你只拿書而沒碰其他任何東西。」

　　「是的。」

　　「好吧，這部分弄清了，我想。但威爾金怎麼了？」

　　「我不知道。」

　　「你認為是他殺了她嗎？」

　　「我覺得不是。」

　　「為什麼不是？他安排這場會面，他讓她對你下藥，然後在你昏迷的時候殺了她。」

　　「為什麼？」

　　「陷害你啊，我想。把你從這件事中排除出去。」

　　「那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我不知道。」她苦惱地啃著食指的關節，「這個親愛的波洛克不可能憑空冒出來。威爾金叫你去她那兒，她在你的咖啡裡下藥，她一定也要這本書，因為她在你昏昏睡去之前就問你要了。你昏迷後她就搜你的身，然後把書拿走。」

　　「或者是殺她的人幹的。」

　　「你沒聽到槍聲？」

　　「完全沒有。也許他用了消音器，但如果他用了消音器的話，那就表示他是有計劃的。而他也拿走了書和錫克人給我的五百美元。」我聳聳肩，「我一直覺得再版的《三個士兵》賣五百塊是太貴了點，錢怎麼來的就怎麼去吧。」

　　「話是這麼說。也許是錫克人殺了她。」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也許他們是一夥的，最後他卻出賣了她。」她優雅地聳聳肩，「我不知道，伯尼，我只是隨便想想。不過她一定和威爾金有牽連，你不認為嗎？」

　　「我也這麼想。確實是他將我引到她的公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為什麼他不乾脆買下這本書呢？」

　　「也許他負擔不起。不過你是對的，對他來說那是最簡單的方式。他已經先付過你訂金了，對不對？他還欠你多少？」

　　我什麼都沒說。

　　「伯尼？」

　　我嘆了口氣。「就在昨天，」我說，「我還告訴一個順手牽羊的人，說他太笨了不夠資格當賊。原來他並不是唯一的笨賊。」

　　「你沒有……」

　　「我沒有拿一分錢訂金。」

　　「哦。」

　　我聳聳肩，嘆口氣，喝了點酒。「他是馬韁俱樂部的會員，」我說，「有一點英國腔，穿著非常講究。」

　　「所以呢？」

　　「所以我被他的外表所蒙蔽，就是這樣。他以高超的手腕完全迴避了訂金這個話題。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可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撈，天哪，卡洛琳，我甚至還先投資了汽油錢和過橋費。我開始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

　　「威爾金騙了你。他設了一個局，讓她解決你，然後他殺了她，讓你當替罪羊。」

　　我考慮著這種可能性。「不是這樣。」我說。

　　「不是這樣？」

　　「我認為不是這樣。幹嘛要利用她呢？他自己對付我跟讓她對付我一樣的輕而易舉。還有，我跟他最後一次通電話的時候，他安排我在她的公寓會面，當時他說話有點詞不達意，我還以為他喝了酒。」

　　「所以呢？」

　　「所以我敢賭他們也給他下了藥。」

　　「就像他們迷暈你一樣？」

　　「也不一定。不同的藥，不然那可憐的王八蛋是沒辦法說話的。我不知道她給我吃的是什麼，肯定是藥效很強的玩意兒。它讓我產生幻覺。」

　　「像迷幻藥？」

　　「我沒吃過迷幻藥。」

　　「我也沒吃過。」

　　「而且這種幻覺也不像那種牆上會出現活生生的動物之類的。而是在我昏迷之前意識整個被扭曲了。比如，我聽到的音樂聲忽大忽小，她的臉彷彿融化了似的，但那只是發生在我昏倒的前一刻。」

　　「你還說她的頭髮之類的。」

　　「對，那種橘色越來越深。她的頭髮非常短，是深棕色的，不過我的腦海裡不斷閃過她戴著橘色假髮的畫面。然後我眨眨眼，她的頭髮又變成了深色的短髮。哦，天哪。」

　　「怎麼了，伯尼？」

　　「我知道在哪兒見過她的了。她確實有橘色的捲髮。肯定是假髮。」

　　「你指深色短髮？」

　　「我指橘色頭髮。她來過我的店裡，而且戴著橘色的假髮。很確定那是同一個女人，寬肩、壯碩，有著線條很硬的方下巴──我相當確定那是她。她一定來過店裡三、四次。」

　　「和魯德亞德．威爾金一起來的？」

　　「不，他只來過一次。然後我們當天就一起在馬韁俱樂部吃午飯了，之後我們又在俱樂部喝過一次酒，在電話上談過幾次。她來過店裡──嗯，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她的，不過一定是上個星期。然後昨天她買了一本維吉爾的《牧歌集》，文化遺產俱樂部出版的。就是她，絕對沒錯。」

　　「她那時在幹什麼？」

　　「摸摸情況，我想。和我帶著記事板去林園山莊的目的一樣──勘查。怎麼樣，我可以打開收音機嗎？」

　　「幹什麼？」

　　「午夜新聞。」

　　「已經午夜了嗎？當然可以，打開吧。」

　　我把貓移走，打開收音機。我坐下後貓又跳回我的大腿上繼續咕嚕咕嚕地睡覺。新聞和十一點報的大同小異，只除了阿爾巴尼亞人在未傷及任何人質的情況下繳械投降了。他之所以發狂顯然是因為他得知他的情人有另一個情人，這使他成為另一個男人的情人的情人，諸如此類的。瑪德琳．波洛克仍然死亡，而警方也仍然在通緝伯納德．羅登巴爾。

　　我再把貓移開，關掉收音機，然後又坐回去。卡洛琳問我被警察通緝的感覺如何，我跟她說糟透了。

　　「他們怎麼知道是你，伯尼？指紋嗎？」

　　「或是皮夾。」

　　「什麼皮夾？」

　　「我的皮夾呀。那個搜我身的人拿到的──瑪德琳．波洛克或是那個凶手。他們拿了書、五百美元和皮夾。也許有人把它藏在警察一定找得到的地方。」

　　「警察到的時候你不是應該還昏迷不醒嗎？」

　　「也許皮夾是為了以防萬一。也許凶手是無意間拿了皮夾，而其中卻有可讓我獲罪的東西，比如威爾金給我的名片或我自己寫的小紙條。」我聳聳肩，「我想現在皮夾可能在任何地方，我想我應該在我的萬事達卡被盜刷了一大堆飛機票之前先想辦法止付，那應該是我首先要做的幾件事之一。」

　　「可以理解。」她又把下巴支在手上，身體前傾，一雙藍眼睛盯著我，「那你最先要做的事是什麼？」

　　「呃？」

　　「首先要做的事情。你要做什麼呢？」

　　「問住我了。」

　　「在你思考的時候再喝一杯如何？」

　　我搖搖頭。「我想我喝得夠多了。」

　　「我早在兩三杯之前就喝夠了，不過我不想讓那種小事阻止我繼續喝下去。」她拿起瓶子為自己倒了一杯，「你可以知道什麼時候是夠了，於是就不喝了？」

　　「當然。」

　　「真令人佩服，」她說，她啜著白蘭地．透過杯緣看著我，「你覺得除了那個姓波洛克的女人之外，還有其他人在那間公寓裡嗎？」

　　「沒有吧，不過在她死之前我根本沒穿過客廳往前走。我以為只有我們兩個在那裡等威爾金來。」

　　「凶手可能在另一個房間裡。」

　　「確實有可能。」

　　「或者她的確是一個人，她將你迷昏後拿走了書、錢和皮夾，然後她正要出門的時候走進來一個拿槍的人。」

　　「沒錯。」

　　「誰？錫克人？威爾金？」

　　「我不知道，卡洛琳。」

　　「她為什麼戴假髮？我是說，她又不是你認識的什麼人，對不對？所以為什麼她要偽裝自己呢？」

　　「又問住我了。」

　　「錫克人呢？他是不是也是假扮的？也許錫克人就是魯德亞德．威爾金。」

　　「他有鬍鬚還包著頭巾。」

　　「鬍子可能是假的啊，頭巾可以戴上也可以拿下啊。」

　　「錫克人比較高大，至少六英呎四，也許更高。」

　　「你沒聽過增高鞋嗎？」

　　「威爾金不是錫克人，」我說，「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不過說另一個問題，你怎麼洗清你的冤屈？去報警嗎？」

　　「那是我絕對不能做的事。他們會以一級謀殺罪逮捕我。我可以抗辯以獲得較輕的罪，或者賭我的律師有辦法攪亂陪審團，不過代價是我的未來二三十年都可以免費吃公家的、住公家的。我可不想那樣。」

　　「我明白，天哪，你難道不能……」

　　「我難道不能怎樣？」

　　「告訴他們你剛剛告訴我的事情？別管我剛剛問你的問題，好嗎？都是白蘭地的作用。他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除了一個剃狗毛的女同性戀之外，沒人會相信你的故事。伯尼，一定有解決的辦法的，但那他媽的是什麼？」

　　「找到真凶。」

　　「哦，當然，」她說著用手拍了拍前額，「我為什麼沒想到？只要找到真凶，解開這個謎，把偷走的書拿回來，不就都解決了？就像電視上演的，對嗎？在最後一段廣告前，一切事情都會解決。」

　　「還有下集預告，」我說，「別忘了。」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後來卡洛琳開始接連地打著呵欠，我也被她感染了。我們於是同意我們倆都該睡一會兒。我們現在一事無成，而我們的頭腦已經累得無法正常運轉。

　　「你留在這裡，」她說，「你睡床。」

　　「別傻了，我睡沙發。」

　　「你才別傻了，你有六英呎長，這張床也是。我身高五英呎，而沙發剛好五英呎。幸好錫克人沒來，否則沒適合他睡的地方。」

　　「我想……」

　　「呃呃，沙發非常舒服，我常常睡呢。每當我跟蘭蒂爆發中度爭吵時，我就窩在那兒睡。」

　　「什麼是中度爭吵？」

　　「就是不至於讓她回到自己公寓的那種。」

　　「我不知道她還有自己的公寓，我以為你們同居在一起。」

　　「我們是的啊，不過她在莫頓街還有一個落腳處。比這個還小，你能相信嗎？謝天謝地她還有個自己的地方，這樣我們分手時她就可以立刻搬回去。」

　　「也許你今晚應該待在那裡，卡洛琳。」她正要說什麼，但我又接著說下去，「如果你待在她那裡，這樣你就可以置身事外。但如果你在這裡，那麼你就毫無疑問的是窩藏逃犯，那……」

　　「我願意冒這個險，伯尼。」

　　「那麼……」

　　「另外，蘭蒂也有可能沒去貝斯灘。她也許在家。」

　　「你難道不能跟她住嗎？」

　　「如果同時還有另外一個人的話就不能。」

　　「哦。」

　　「是啊，我們生活在一個有無限可能的世界裡。你睡床，我睡沙發，行不？」

　　「行。」

　　我幫她把沙發鋪好。她走進廁所，出來的時候穿了件丹頓博士牌的睡衣，緊皺著眉彷彿警告我不可以笑她。我沒有笑。

　　我在廚房水槽洗了把臉，關了燈，脫得只剩下內衣，然後鑽進被子裡。有一陣子兩個人誰都沒開口。

　　然後她說：「伯尼？」

　　「嗯？」

　　「我不知道你對女同性戀者了解多少，不過你也許知道我們之中有些人是雙性戀。大部分時候是同性戀但偶爾也會想跟男人上床。」

　　「呃，我知道。」

　　「我不是那樣的哦。」

　　「我不認為你是，卡洛琳。」

　　「我是絕對的同性戀。」

　　「我也這樣認為。」

　　「我知道那是毋庸置疑的，但我的經驗是許多毋庸置疑的事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我明白。」

　　又是一陣沉默。

　　「伯尼？她拿走了五百塊錢和皮夾，對不對？」

　　「我告訴你，我皮夾裡另外還有兩百塊錢呢，她給我喝的那杯咖啡還真貴啊。」

　　「你怎麼付的出租車錢？」

　　「呃？」

　　「去城裡的出租車啊。還有你拿什麼買藥房裡的那些用具來開我的鎖？你用什麼買的？」

　　「哦。」我說。

　　「你在鞋子裡放錢以防萬一嗎？」

　　「嗯，不是，」我說，「那聽起來是個不壞的主意，不過不是這樣的，卡洛琳。」

　　「那麼？」

　　「我跟你說過防火梯的事兒，不是嗎？我是如何爬上屋頂結果無路可逃，然後又爬上去進到四樓的一間公寓？」

　　「你是這麼說過。」

　　「嗯，呃，既然我已經在那兒了，我，呃，就花了幾分鐘四處看了一下。開了幾個抽屜。」

　　「在四樓的公寓裡？」

　　「是的，一個五斗櫃的抽屜裡有一些零錢，不過廚房的一個茶罐裡倒還有一些。如果你知道有多少人把錢藏在廚房裡，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你拿了錢？」

　　「當然，我拿了六十多塊。不夠我退休的，不過搭出租車和買藥房裡的那些東西是足夠了。」

　　「六十塊錢。」

　　「好像六十五塊吧。還有一個手鐲。」

　　「手鐲？」

　　「無法抗拒，」我說，「那兒還有其他珠寶，不過都沒引起我的注意，然而這個手鐲──嗯，我早上再拿給你看。」

　　「你早上會給我看。」

　　「當然，記得提醒我。」

　　「天哪！」

　　「怎麼了？」

　　「你真的偷了東西。」

　　「唔，我是個小偷啊，卡洛琳。」

　　「我還得花點時間適應呢。你是個小偷，你在別人家裡偷東西。那就是小偷幹的事，他們偷東西。」

　　「通常是這樣。」

　　「你把錢拿走是因為你需要它們。你自己的錢不見了而你必須躲開警察，那些錢又正好在那兒，所以你就拿了。」

　　「是的。」

　　「而你拿了手鐲因為……你為什麼要拿手鐲，伯尼？」

　　「嗯……」

　　「因為它也剛好在那兒，就像聖母峰。但它是手鐲不是座山啊，你不是攀登它而是偷它。」

　　「卡洛琳……」

　　「沒關係，伯尼。你很誠實，我會習慣的。你早上會給我看手鐲？」

　　「如果你現在就想看的話也可以。」

　　「不，早上看也不晚，伯尼。伯尼？」

　　「幹嘛？」

　　「晚安，伯尼。」

　　「晚安，卡洛琳。」

　　第10章

　　這是個喋喋不休的晨間節目，所報導的天氣和交通信息遠遠超過任何人的需要。我得知狄根少校高速公路現在十分擁堵，降水概率是百分之三十。

　　「天氣預報真是越來越狡猾了，」我對卡洛琳說，「你注意到了嗎？他們再也不告訴你天氣到底會如何，只告訴你概率。」

　　「我注意到了。」

　　「那樣他們就永遠不會出錯，因為他們什麼也沒說。如果他們說降雪概率是百分之五，結果雪埋掉了屁股，他們也算預測到了。他們已經把天氣預報變成某種和老天爺玩的賭博遊戲了。」

　　「還有一個鬆糕，伯尼。」

　　「謝謝。」我拿起來，塗上奶油，「這全都是因為這個國家的道德淪喪。」我說，「彩票，非法賭博，大西洋城的賭場。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百分之三十的降水概率是他媽的什麼意思？我該怎麼做？帶三分之一把傘？」

　　「新聞來了，伯尼。」

　　我吃掉鬆糕，邊喝咖啡邊聽新聞。我對天氣預報的憤怒並不持久。我感覺很舒服。我睡得很好，完全沒被打擾，而且卡洛琳的咖啡既沒摻菊苣，也沒摻迷藥，讓我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於是我睜大眼睛坐著，聽我自己是如何從防火梯進入六十六街的房子，先光顧了四樓亞瑟．布林夫婦的公寓，在那兒偷了數額不明的錢，一個鑽石手鐲，一塊伯爵手錶，幾件不同款式的珠寶，還有一件俄羅斯黑貂長大衣。然後我下到３─Ｄ，由於被瑪德琳．波洛克撞見我在偷東西，因此被我用一支口徑點三二的自動手槍射殺。我丟下手槍，帶著贓物，在警察抵達前從防火梯逃逸。

　　播音員開始播另一條新聞的時候，我把收音機關了。卡洛琳的臉上有著好笑的表情。我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拿出那個手鐲，把它扔到卡洛琳面前的桌上。她把它拿在手中轉動，鑽石的光在閃耀著。

　　「漂亮，」她說，「值多少錢？」

　　「我大概可以用它換幾百塊錢，最近經過設計的鑽飾蠻流行的，不過我是因為喜歡它的樣子才拿它的。」

　　「嗯，大衣是什麼樣子？」

　　「我根本連衣櫥都沒打開看過。哦，你以為……」我搖頭，「國家道德淪喪的又一證據。」我說。「我只拿了現金和手鐲，卡洛琳。至於其他東西，我看是布林夫婦想從保險公司那裡撈一筆。」

　　「你是說……」

　　「我是說他們認為既然這些年來參保了竊盜險並一直付保險費，現在終於被偷了，所以為何不好好利用一下？一件大衣，一塊手錶，幾件珠寶，還有，他們申報的現金損失一定比他們真正被偷的錢多，即使保險公司壓低一點，他們最後還可以至少拿到四、五百塊。」

　　「天哪，」她說，「全世界都是騙子。」

　　「也不盡然，」我說，「不過有時看來的確是這樣。」

　　她洗盤子的時候我把床鋪好，然後坐下來喝最後一點咖啡，並試圖想想該怎麼著手。看來有兩條線索可以追查，瑪德琳．波洛克和魯德亞德．威爾金。

　　「如果我們知道他在哪兒，」我說，「也許就可以查到些什麼。」

　　「我們已經知道她在哪兒了。」

　　「但我們不知道她是誰，或她本來是誰。真希望我的皮夾沒丟，裡面有他的名片，地址是在東三十幾街，不過我不記得到底是哪條街第幾號。」

　　「這可不好辦。」

　　「也許我還能記得電話號碼，我昨天打了好幾遍呢。」我拿起電話，撥了前三位數字，希望後面幾個號碼會自動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不過最終我還是放棄了，把話筒放了回去。電話簿上沒有他的名字，查號臺當然也沒有。不過電話簿上有一個麥．波洛克，我無意識地撥了列在它後面的號碼，讓它響了幾下就掛掉了。

　　「也許我們該從錫克人開始。」卡洛琳建議。

　　「我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也是。」

　　「報紙上應該有關於她的消息，收音機只能告訴你最簡單的東西，但《紐約時報》上一定有更多的信息。比如她在哪兒工作，結婚了沒有之類。」

　　「威爾金是馬韁俱樂部的會員。」

　　「是的。」

　　「這麼說我們兩個都有事可以做啦，伯尼。我一會兒就回來。」大約十分鐘後她帶了兩份報紙回來。她讀《每日新聞》，我讀《紐約時報》，然後再交換。

　　「沒什麼線索。」我說。

　　「不過還是有一點。你要負責誰，威爾金還是波洛克？」

　　「你不需要去幫狗剪腳指甲嗎？」

　　「我負責威爾金，你負責波洛克，伯尼，這樣好嗎？」

　　「好。」

　　「我想我會去他的俱樂部，也許可以查到一點東西。」

　　「也許。」

　　「你呢？你不會離開這間公寓，是嗎？」

　　我搖搖頭，「我會試試能不能用電話查到些什麼。」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也許我還會禱告。」

　　「向誰禱告？聖狄司馬斯？」

　　「可以。」

　　「或是失物的守護神，因為我們要把那本書找回來。」

　　「帕多瓦的聖安東尼〔註：聖安東尼是出生於葡萄牙的聖人，以助人尋找失物而著名。〕。」

　　「對。」

　　「事實上，」我說，「我還想到聖雷蒙德．諾納特斯，被栽贓者的守護神。」

　　她看著我，「這是你編的吧。」

　　「我是被栽贓的。」

　　「這不是你編的？」

　　「不是。」

　　「真的有……」

　　「真的有。」

　　「好吧，管他呢，」她說，「禱告吧。」

　　她離開公寓後幾分鐘，電話響了。響了五分鐘之後終於停止。我拿起《紐約時報》的時候它又響了十二次。我曾在哪兒看過，說電話鈴響十二次的時間大約是一分鐘。我告訴你，感覺上可比一分鐘長多了。

　　我繼續讀《紐約時報》。報導說瑪德琳．波洛克四十二歲，是一名心理治療師。《每日新聞》也說了她的年齡，但並沒有透露她的職業。我試圖想像她拿著一本記事簿，用略帶維也納腔的口音，問我做了些什麼夢。她在什麼地方有間辦公室嗎？那張維多利亞雙人沙發和傳統分析師的躺椅可有很大的差別呢。

　　也許威爾金是她的病人，他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他是如何的想得到《拯救巴克羅堡》那本書，於是她將他催眠，叫他打電話給我，後來他醒過來將她殺了，把書拿回去，然後……

　　我打電話給《紐約時報》，接通了某個跑紐約市新聞的記者。我說我是克里夫蘭一家報社的記者，叫亞特．馬特洛維奇，我們認為波洛克女士可能以前是克里夫蘭的居民，問他們是否有關於她的其他一些資料而沒有登在報上的。

　　他們的答案多半是否定的。沒有任何關於親戚的消息，至於她十四個月前租下六十六街公寓之前住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所以更無從得知她之前是否住在克里夫蘭，還是從別的什麼地方搬去俄亥俄州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打到《每日新聞》的電話也毫無所獲。接電話的男人說，他不知道《紐約時報》從哪兒知道波洛克是心理醫師的，他怎麼有個印象覺得她是某人的情婦，不過他們並沒有去深入挖掘這條新聞，因為她不過是被闖空門敗露後憤而行凶的慣偷所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新聞，」他說，「我們登出這條新聞是因為它發生在上東城。你知道，那裡是高級住宅區，我不知道該說它相當於克里夫蘭的哪裡。」

　　我也不知道，於是放下不提。

　　「這個羅登巴爾，」《每日新聞》的那傢伙繼續說道，「他們明後天就會把他抓到，然後這新聞就告一段落了。沒有感情糾紛，沒有什麼煽情的東西。他只是個賊。」

　　「只是個賊。」我重複了一遍。

　　「只不過這次他殺了人。這回他們可饒不了他，他的名字以前就在報上出現過，行竊的時候被牽扯到凶殺案裡。到目前為止他總是能順利脫身，不過這次他可逃不了嘍。」

　　「別那麼肯定。」我說。

　　「嗯？」

　　「我的意思是世事難料，」我馬上說，「現在罪犯鑽司法漏洞的技巧可是越來越高明了。」

　　「天哪，」他說，「你的口氣好像是在寫我們的社論。」

　　我剛把電話掛上，它又響了起來。我拿起一壺剛煮好的咖啡，電話鈴聲停了。我走過去，正要再撥一個電話時，它又響了。我等它停止，然後打了個電話給警方。這次我是《明尼阿波利斯論壇報》的菲爾．厄班尼克，在克里夫蘭那頭一無所獲，所以打電話到紐約來碰碰運氣。結果一個警察把我推給另一個警察，拿著電話等了很久，就在我幾乎認定他們除了瑪德琳．波洛克已經死了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信息的時候，最後一個和我談話的警察讓我確定另外一件事情。

　　「毫無疑問，」他說，「是羅登巴爾殺了她。一槍斃命，近距離，正中前額。法醫報告說是立刻死亡，其實即使不是醫生也可以確定這一點。他在兩幢公寓都留下了指紋。」

　　「他真是太不小心了。」我說。

　　「越老越馬虎，少了那種細緻。他以前是那種作案時一定戴著橡皮手套，不留下任何指紋的人。」

　　「你認識他？」

　　「不，可我看過他的檔案。你會發現他十分狡猾，還有他總是與暴力保持距離。不過這次他卻馬虎得不僅留下了指紋，還殺了個女人。你知道我認為是什麼原因嗎？我猜是毒品。」

　　「他吸毒嗎？」

　　「我猜他肯定是吸得神志不清了。吸毒之後興奮起來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槍是怎麼回事？是他的嗎？」

　　「也許是他在那兒發現的。我們還沒去查槍的來源，也許是那個姓波洛克的女人用來防身的。槍沒登記，但那能代表什麼？也許那是他從樓上偷來的。樓上那對夫婦說不是他們的，不過如果那是沒登記的武器，他們自然不會承認。話說回來，你對槍有什麼看法？」

　　「只是隨便聊聊。」

　　「你剛才說明尼阿波利斯？」

　　「是的，」我鎮定地說，「那麼，我想這些已經足以讓這則新聞充滿家鄉氣息了。我可以說嫌疑犯即將逮捕歸案了嗎？」

　　「哦，我們會抓到他的，」他向我保證，「像羅登巴爾這樣的壞蛋是習慣的產物，他就那麼幾招，我們會抓到他的，那是遲早的事。」

　　她開門的時候我站在門後。她走進來叫著我的名字。

　　「在你後面。」我小聲地說。她把手捂在胸口，彷彿要按住心臟別讓它跳出來似的。

　　「天哪，」她說，「別這樣。」

　　「對不起，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你。」

　　「還會有誰？」

　　「也許是蘭蒂。」

　　「蘭蒂。」她忿忿地說。那兩隻貓出現了，在她腳踝邊跑來跑去。「蘭蒂，我想她連電話都不會打吧，她打來過嗎？」

　　「也許有，電話響過很多次，但我都沒接。」

　　「我知道你沒接。我自己打過兩次，沒人接，但我知道你並沒有把電話拿起來。不過我後來又想，也許你得了幽閉恐懼症，出去走走了呢？然後我回家，沒看到你，可你卻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別再那樣做了，呃？」

　　「我不會了。」

　　「今天可忙了，現在幾點？快兩點了？我跑遍了所有地方。我發現了一些東西……這是什麼？」

　　「我要你幫我打一個電話。」

　　她接過我給她的一張紙條，看著我說：「你難道不想先聽聽看我發現了什麼？」

　　「等一下，我要你打電話給《紐約時報》，在他們下班前登一則廣告。」

　　「什麼廣告？」

　　「我剛剛給你的，登在私人廣告欄。」

　　「你的字真夠潦草的，應該去當醫生，有人告訴過你嗎？『歡迎參加吉卜林社巴克羅堡之旅，意者請致電九八九五四四〇。』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沒錯。」

　　「你要把我的電話登在報上？」

　　「不可以嗎？」

　　「有人看到後會到這裡來。」

　　「怎麼來？爬電話線過來嗎？電話又沒登記。」

　　「不，這部電話是登了記的。這個地方是向二房東租的，伯尼，所以電話登記的還是內森．阿拉諾的名字。我就是向這傢伙租的房子。這就像有了不登記電話的好處卻不用付出額外的代價一樣，每當我接到要找內森．阿拉諾的電話時，我就知道有討厭鬼叫我訂什麼我不想要的鬼東西了。總之，這部電話是登了記的。」

　　「所以呢？」

　　「所以地址就在電話簿上。內森．阿拉諾，阿伯巷六十四號，還有電話號碼。」

　　「所以有人會看到廣告，然後查遍整個電話簿上的號碼，直到找到這一個，是嗎，卡洛琳？」

　　「哦，從號碼查不到地址？」

　　「查不到。」

　　「哦，我希望沒有人真的去查整本電話簿的號碼，因為阿拉諾可是在最前面〔註：Aranow，按字母順序應該在號碼薄的前面。〕。」

　　「也許他們會從後面開始。」

　　「希望如此。這廣告……」

　　「好像很多人都很想弄到這本書，」我解釋道，「各路人馬，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但只有一個人知道我手上沒有這本書，所以如果我給他們一個印象，表示書在我手上，也許有某個人或某些人就會跟我聯絡，而我也就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有道理。那你為何不自己去登這則廣告？怕《紐約時報》分類廣告部的人認出你的聲音？」

　　「不是。」

　　「那麼他們會說：『啊哈，是伯納德．羅登巴爾，那個小偷，讓我們通過電話線把他抓起來。』天哪，伯尼，你認為我對電話號碼太過偏執，而你自己卻不敢打電話？」

　　「他們會打過來。」我說。

　　「嗯？」

　　「如果你刊登的是一則有電話號碼的廣告，為了證實不是有人在開玩笑，他們會打一個電話過來。剛才電話一直響，而我卻沒有接，我想到《紐約時報》一定會打電話來確認，但我怎麼知道電話是不是他們打的？偏執，或許吧，但看起來等你回來打這個電話似乎要簡單得多，不過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了。你會幫我登這則廣告的，是不是？」

　　「當然。」她說，電話鈴響了，她伸手去接電話。

　　「喂？」然後她接著說，「聽著，我現在不能跟你說話。你在哪兒，我過一會兒打給你。」停頓。「有人在？不，當然不是。」停頓。「我那時在店裡。哦，好，我整天進進出出。一件事接著另一件事。」停頓。「媽的，我不能再聊了……」她把話筒從耳旁移開，懇求似地看著我，「她掛斷了。」她說。

　　「蘭蒂？」

　　「還會有誰？她以為我旁邊有人。」

　　「是有啊。」

　　「是啊，不過她以為你是個女人。」

　　「一定是我的聲音太尖了。」

　　「嗯？你什麼都沒說啊。哦，我知道了，你在開玩笑。」

　　「它本來就是個玩笑。」

　　「是啊。」她看著話筒，搖搖頭，掛上了它。「她早上一直打電話過來，」她說，「還打到店裡，我不在，很顯然的，現在她以為……」她嘴角的弧線慢慢上揚，最後終於燦爛地展了開來。「怎麼樣，那女人吃醋嘍。」

　　「那樣好嗎？」

　　「太完美了。」電話又響了，是蘭蒂。我盡量不去注意她們的對話。卡洛琳的最後一句話是，「哦，你有權知道誰在我這裡？很好，讓我告訴你誰在我這裡。我那住在貝斯灘的姑媽來了。你以為你是全曼哈頓唯一有住在貝斯灘的神祕姑媽的女人嗎？」

　　她掛斷電話，容光煥發。「給我那個廣告，」她說，「快，在她再打來之前。你不會相信她吃醋吃得多厲害。」

　　她登了廣告，回了對方打來查證的電話。然後她開始準備午餐，先把麵包、乳酪擺在桌子上，再打開幾瓶果醬，這時電話又響了。「蘭蒂，」她說，「我不接。」

　　「很好。」

　　「你整個早上就在聽這個，呃？電話鈴就那樣響著？」

　　「也許有十次八次吧。就那麼多。」

　　「關於瑪德琳．波洛克有什麼發現？」

　　我告訴她我打的那幾個電話。

　　「沒什麼嘛。」她說。

　　「幾乎是一無所獲。」

　　「我知道了一點有關你朋友威爾金的事，不過不知道有沒有幫助。他不是馬韁俱樂部的會員。」

　　「行了，我在那兒和他吃的飯。」

　　「是嗎？紐約的馬韁俱樂部和倫敦一個叫龐德克斯特氏的俱樂部有合作關係，你聽說過嗎？」

　　「沒有。」

　　「我也沒聽過。馬韁俱樂部的花花公子提到那個名字就像日常用語般的熟悉。他們和倫敦的三個俱樂部有互通會員的制度，他告訴我。白氏、龐德克斯特氏，還有海豚。三個我都沒聽過。」

　　「我想我聽過白氏。」

　　「無論如何，那是威爾金得以享有會員權利的原因。不過我以為他是美國人。」

　　「我想他是。他有點英國腔，但我覺得那是故意裝出來的，也許是在補習班裡學來的。」我回想起我們的對話。「不，」我說，「他肯定是美國人。他曾提過飛去倫敦參加拍賣會，提到英國人的時候還說他們是『湖對岸的表兄弟』。」

　　「真的？」

　　「真的。我想他應該是美國人，但卻屬於一個倫敦的俱樂部，並且用倫敦俱樂部的會員資格來享用馬韁俱樂部裡的權利。我想那是可能的。」

　　「很多事情都有可能。」

　　「那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他是個冒牌貨。」

　　「他是個騙得我暈頭轉向的冒牌貨，對，就是這麼個人。天哪，我越想就越覺得他是個冒牌貨。我竟然被他騙得去偷書，連一分錢訂金都沒收。突然之間他所說的一切在我眼前土崩瓦解。去他的哈格德和吉卜林，還有那些他引用的詩句。」

　　「你覺得那全是他編造出來的嗎？」

　　「不，不過……」

　　「別煩我，尤比。你根本就不喜歡賈爾斯伯格。」尤比是Ubiquitous的簡稱，意思是無所不在，這是那只俄國藍貓的名字。賈爾斯柏格是我們正在嚼著的起司的名字。（不是那隻緬甸貓，如果你有疑問的話。緬甸貓的名字叫阿齊。）

　　她對我說：「也許那本書根本就不存在，伯尼。」

　　「我親手拿過，卡洛琳。」

　　「哦，是的。」

　　「之前我也這樣想過，盤算過各種可能性。譬如說那不是一本真的書，而是內頁被挖空，裡面放了海洛因什麼的。」

　　「是啊，那也是不錯的想法。」

　　「可那是個愚蠢的想法，因為我確確實實翻過那本書，還讀過裡面的片段，那確實是一本貨真價實的舊版書，我甚至還想過這會不會是贗品。」

　　「贗品？」

　　「當然，如果吉卜林毀掉了《拯救巴克羅堡》的最後一本，如果根本沒有所謂的萊德．哈格德留下來的那一本，或者的確是有這一本，但已經永遠消失了。」她鼓勵般地不斷點頭。「那麼，」我繼續，「如果有人坐下來偽造文字。那將是個浩大的工程，寫那麼長的敘事詩，但吉卜林不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模仿的作家。有些詩人的確可以在寫問候卡的工作之餘，寫出那樣的作品。」

　　「那又如何？」

　　「如果你拿原始手稿去賣很容易讓人起疑，但如果是印刷的……」我搖搖頭，「問題就出在這裡，你可以用印刷的方式弄出一本書來，你也可以把它裝訂好然後用各種方法把它弄得很舊，你也可以偽造給萊德．哈格德的題字，以掩人耳目。但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聽起來很複雜。」

　　「是的，太複雜而且太昂貴了。就像那些三流電影裡的壞蛋，為了偷十萬塊的東西，所做的精細準備工作和購置設備就花了一百萬元。任何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製造出一本書，並且只賣一萬五千美元的壞蛋，一定是瘋了。」

　　「也許它比那個價碼更值錢。一萬五千只是你和威爾金談的價格。」

　　「那倒是。一萬五千這個數字並不具有任何意義，到目前為止我連聞都沒聞到，不是嗎？」我嘆了口氣。充滿了渴望的味道吧，我想。「不，」我說．「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不是舊書。我每天都要看幾千本舊書，舊書和新書是不一樣的，媽的。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後的書紙就是不一樣。當然，他們可以用舊書的紙，但還是沒必要這麼麻煩呀。那是本真正的書，卡洛琳，我可以確定。」

　　「說到你每天都看的舊書。」

　　「怎麼了？」

　　「有人在監視你的店。剛才我到店裡去了一下，我必須給一隻狗做清洗，因為聯絡不上牠的主人取消接狗的時間。我看到有人坐在你的店對街的一輛車裡，我第二次經過那兒的時候他還在。」

　　「你看清楚他的長相了嗎？」

　　「沒有，我也沒記下車牌號碼，我應該那麼做的，嗯？」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也許是警察，」我說，「在監視。」

　　「哦。」

　　「也許我的公寓也被監視了。」

　　「哦，他們都是那樣做的嗎？」

　　「電視上是那麼演的。稍早之前跟我談話的警察說，如果我回到我的老巢，他們就會抓住我。我想告訴他我沒有什麼老巢，但我想他指的是我的店和公寓。」

　　「或是這裡。」

　　「嗯？」

　　「我們是朋友，你常到這裡來，如果他們和足夠多的人談過，他們就會找到這裡來，是不是？」

　　「希望不會。」我說，這時電話響了。我們兩個互看了一會兒，一點兒也不快樂，兩人一語不發，直到電話鈴聲停止。

　　第11章

　　六點十五分，我坐在位於七十街和西端大道轉角處一家叫做「赤焰」酒館的吧檯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個梅子牛角麵包，而我對它們都沒什麼興趣。另外還有兩個客人，一對十幾歲的情侶坐在後面的包廂裡，他們只對彼此有興趣。櫃檯後面的侍者對什麼事都沒興趣；他站在咖啡壺旁邊嚼著薄荷味道的牙線棒，凝視著對面的牆，那兒有著一幅浮雕，畫面上是一群有著橄欖色皮膚的年輕人在希臘山坡上追逐著羊群。他不時地搖搖頭，顯然懷疑自己在這裡幹什麼。

　　我一直看著窗外，心裡也有相同的問題。從我坐的地方往上城方向看去，大約一個街口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稍早前我在人行道上已經近距離看過一遍了，但還沒有近到足以讓我看清楚附近有沒有警察在監視。理論上應該沒什麼關係，不過理論上大黃蜂應該不會飛，所以你對理論還能有什麼信心呢？

　　那對情侶中的一個咯咯地笑了起來。侍者打了個呵欠，抓抓癢。我朝窗外看了第四十一次，看到卡洛琳在半條街外，在西端大道上朝南走來，一手提著我的小手提箱。我把錢放在櫃檯上，走出去和她碰頭。

　　她神采飛揚，「小事一樁，」她說，「沒什麼嘛，伯尼，幹小偷很簡單呢。」

　　「你有我的鑰匙，卡洛琳。」

　　「它們的確有幫助，毫無疑問。不過，我還是得把對的鑰匙插進鎖孔啊。」

　　「你輕而易舉地就進到屋裡了？」

　　她搖搖頭。「海奇太太實在太完美了。門房透過對講機跟她講話，她讓我上去，然後在電梯裡和我碰面。」

　　我稍早的時候打電話給海奇太太安排這一切。她是一名寡婦，就住在我的對門，她看來像是那種可以將朋友和鄰居情誼看得比偷竊這個缺點更為重要的人。

　　「她不需要見你。」我說。

　　「她想確定我找對了門。不過我認為她其實是想要看清楚我長什麼樣子。她有點擔心你，伯尼。」

　　「媽的，我也有點擔心我自己。」

　　「她認為你已經改邪歸正了，有個書店什麼的。昨晚當她在新聞裡聽到了波洛克謀殺案之後便開始擔心。不過她認為你沒有殺任何人。」

　　「她真好。」

　　「我想她喜歡我。她請我進去喝咖啡，不過我告訴她現在不是時候。」

　　「她煮的咖啡很棒。」

　　「她也是這麼說的，還說你非常喜歡她煮的咖啡，說你需要的就是一個全天候為你煮咖啡的人。我感覺她好像認為住在西區卻在東區偷東西是羅賓漢似的俠盜行為，但年輕人到了生命中的某個時刻還是應該要考慮結婚安定下來。」

　　「你們倆處得還真好。」

　　「唔，我們只聊了幾分鐘，然後我就闖進你的公寓了。」她提了提箱子，「我想我什麼都拿了。闖空門的工具，小型手電筒，所有你提到的東西。還有襯衫、襪子和內衣。裝襯衫的抽屜裡還有一些現金。」

　　「有現金？我想是有一些。我總會在那兒放幾塊錢。」

　　「三十八塊。」

　　「那就是吧。」

　　「我拿了。」

　　「哦，」我說，「嗯，我認為拿不拿沒什麼差別，不過拿了倒也不錯。」

　　她聳聳肩。「你說你總是會把現金拿走，」她說，「所以我就拿了。」

　　「那是條不錯的原則。你知道嗎？我們絕對不要搭出租車。」

　　「下雨的時候絕不要。我們可以搭地鐵嗎？不，不能招搖過市。有沒有公共汽車可以到七十九街？」

　　「當你因謀殺罪被通緝時，搭公共汽車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實在太公開了。」

　　「我想我們遲早得搭出租車。」

　　我一手提著箱子一手挽著她的手臂，「管他呢，」我說，「我們開車。」

　　那輛龐帝克還在我當初停放的地方。有時拖吊部門的效率不會那麼高，這回這輛龐帝克的車主就是他們怠惰的受益者。我把靠人行道那邊的門弄開，讓卡洛琳進去，她坐進去幫我開另一邊的門時，我順手把壓在雨刷下面的罰單拿下來。

　　「瞧，」有一個人說，「你被開罰單了吧，我不是告訴過你會被開罰單的？」

　　我一開始沒認出這個人是誰，然後我看到他手上繩子尾端的拳師狗。

　　「早晚會的，」他告訴我，「他們要是把車拖走，你怎麼辦？」

　　「再弄一輛車。」我說。

　　他搖搖頭，不耐煩地扯著狗繩。「行了，麥克斯，」他說，「有些人就是沒辦法跟他們講道理。」

　　我坐進車裡，直接用電線發動引擎。卡洛琳看著整個過程驚訝不已。直到我駛離路邊之後她才開口問我，那個人是誰，想幹什麼。

　　「他想幫助我，」我說，「不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討厭鬼。不過那狗還好，它的名字叫麥克斯，我是說狗的名字。」

　　「他看來還好啊，」她說，「不過他可能會讓你渾身是嘴都說不清。」

　　我把龐帝克留在一個汽車站附近，然後準備離開。卡洛琳說車可能會被拖走，我說就算被拖走也沒關係。我從手提箱裡拿出了工具和零件，然後把箱子和箱子裡的衣服留在那輛龐帝克的後座。

　　「如果他們拖了那輛車，」她說，「如果他們從洗衣店的標籤得知衣服是誰的，那麼他們就會知道你在這裡，那……」

　　「你電視看得太多了，」我說，「車子被拖後，他們會把它放在哈德遜碼頭那兒等車主去認領，但不會去檢查車裡有什麼。就算後備箱裡有具屍體他們也不會知道。」

　　「我真希望你沒說這話。」她說。

　　「後備箱裡沒有東西。」

　　「你怎麼能確定？」

　　我們轉過街角。似乎沒有人在盯著這幢有著棕色石牆的雅緻公寓。一個女人站在會客廳的角窗前，用一隻長嘴澆花壺澆著盆栽。澆花壺是閃亮的銅做的，一盆盆的植物綠油油的，整個場面洋溢著中上階層居家的靜謐。而我站在外面看著這一切，而且被雨水漸漸淋溼，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小說中維多利亞時代的街頭兒童。

　　我往上看，三樓和四樓的窗戶透出燈光，不過並看不出什麼。讓我感興趣的是後面的公寓。

　　我們走進門廳。「你不需要跟進來。」我說。

　　「按門鈴，伯尼。」

　　「我是認真的，你可以在車裡等。」

　　「真是妙極了，我坐在一輛停在車站的贓車裡會安全嗎？我為什麼不在地鐵裡等？我還可以搭地鐵逃之夭夭呢。」

　　「你可以在街角的酒吧裡等半個小時。萬一我們走進一間全是警察的公寓該怎麼辦？」

　　「按鈴吧，伯尼。」

　　「我實在不願意讓你惹上麻煩。」

　　「我也不願意，不過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配合啊，不是嗎？我分散其中兩個人的注意力，讓你在樓下從容辦事。以前我們就這樣幹過，伯尼，那時行得通，現在也一樣。如果你對什麼是危險，什麼不危險如此在意的話，我可以告訴你，花六個小時站在大廳裡爭辯可能也挺危險的，所以，何不就按鈴讓我們繼續呢？」

　　於是，我按了波洛克家的門鈴。我按了三次，等了半分鐘，然後又輕輕地，很正常地按了一次。我其實並不希望有人應門，果然沒人應門，值得高興。我的手指從波洛克家的門鈴移到布林家的門鈴。我按了一聲長兩聲短，「嗶」的開門聲彷彿緊接著就響了。我一推，門就開了。

　　「討厭。」卡洛琳說，我看著她，「唔，我本來以為我可以看到你如何撬開這扇門呢，」她說，「不過如此。」

　　我們上了樓梯，在三樓可以窺見３─Ｄ房門的地方停下來。正如我預料的，警方在門上貼了封條，門被看上去很官方的東西貼住了。我可以用童子軍刀打開，但我沒辦法不因此而毀了這個封條，讓大家知道我來過了。

　　於是，我們再住上爬一層樓。４─Ｃ的門關著，卡洛琳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我伸出一隻手去敲門。

　　門開了，亞瑟．布林一隻手扶在門把上，另一隻手示意要我們進去。「進來，進來，」他著急地說，「別一直站在外面。」他匆匆把門關上，急得差一點打到卡洛琳，他把門給關上、鎖好，拴上了門鏈。「你可以放心了，吉特，」他叫道，「是那個小偷。」

　　他們是一對可愛的夫婦。都是五英呎六英吋高，都胖嘟嘟的像熊貓。兩人都有著捲曲的深褐色頭髮──雖然布林先生前額的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她穿普通人造纖維質她的深綠色褲裝，他穿著灰色細格子呢的背心和長褲。他那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扣，領帶因為想舒服點而鬆開了。她倒了咖啡，並且將蘇格蘭小麵包推到我們面前。他告訴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看到我們就放心多了。

　　「因為我告訴吉特，萬一這是個陷阱呢？萬一是保險公司在試探我們呢？畢竟，坦白說，羅登巴爾先生，誰聽說過這種事情？一個小偷打電話來，說你好，我是你們的好朋友小偷，如果你們跟我合作，我就不會向保險公司的人揭發你們虛報失物的惡行。我以為像你這種惹了一身麻煩的小偷，因為殺了一個女人或其他什麼鬼事情而被正在通緝，是不會找上門來大聲嚷嚷說你根本沒偷皮草或手錶什麼的。」

　　「而且我想，」吉特說，「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他想要殺人滅口，』我這麼告訴亞瑟，『記住，他已經殺了一個了。』」

　　「我說我們看到什麼了嗎？我告訴她，說別想那麼多。希望真的只是那個小偷，而不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你不介意來點小麵包吧，小姐？」

　　「非常好吃，」卡洛琳說，「伯尼從沒殺過任何人，布林太太。」

　　「叫我吉特，親愛的。」

　　「他從來沒殺過人，吉特。」

　　「我相信，親愛的。見到他，看到你們兩個，我是百分之百的安心了。」

　　「他被陷害了，吉特，這是我們來這兒的目的，是要找出殺了瑪德琳．波洛克的真凶。」

　　「如果我們知道的話，」亞瑟．布林說，「相信我，我會告訴你的，但我們知道什麼呢？」

　　「你們跟她住在同一幢房子裡，你們一定知道一些她的事情。」

　　布林夫婦對視了一眼，然後幾乎同時聳了一下肩。「她不是住在我們正下方，」吉特解釋說，「所以即使她舉辦喧鬧的宴會，整晚放音樂什麼的我們也不會知道。」

　　「就像姆波卡先生。」亞瑟說。

　　「住在３─Ｃ的，」吉特說，「他是非洲人，呃，在聯合國工作。有人說他是個翻譯。」

　　「他會打鼓。」亞瑟說。

　　「我們不知道呢，亞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打鼓還是在放打鼓的唱片。」

　　「沒什麼不同。」

　　「不過我們沒跟他討論過這件事，因為我們想那可能和他的宗教有關，所以我們不想干涉。」

　　「還有吉特認為他是食人族，所以不敢跟他講話。」

　　「我沒有以為他是食人族，」吉特抗議，「誰說我以為他是食人族來著？」

　　我清了清嗓子，「也許你們兩位可以和卡洛琳談談波洛克小姐，」我建議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離開一會兒。」

　　「你要用洗手間嗎？」

　　「逃生梯。」

　　布林先生對我皺了一下他的眉，然後又放鬆下來，使勁地點點頭。「哦，是的，」他說，「一開始我還以為……算了，管他是什麼，逃生梯，當然，就在臥室裡面。你知道怎麼走，對不對？昨天你還在這兒的呢。我們心裡有點發毛，你知道嗎？想到曾經有別人闖到你的公寓裡。當然現在不會了，因為我們認識了你，你和卡洛琳在這裡。不過在我們剛發現的時候……你可以想像得到。」

　　「一定很沮喪。」

　　「正是如此，沮喪，吉特叫管理員來修那塊玻璃，不過叫他做任何事情都好像拔牙一樣困難。通常只有在聖誕節前才叫得動他，所以我們得趕緊自己想辦法了。我現在是用墊襯衫的硬紙板黏在上面的，好讓風雨吹打不進來。」

　　「很抱歉我必須打破玻璃。」

　　「沒事，難免的。」

　　我把窗子打開，抬起，跨出去爬到逃生梯上。雨比剛才大了一些，外面很冷，風又大。布林先生在我身後把窗子又關了起來。在他正要把窗子鎖上時，我伸出食指叩了叩玻璃。他發現自己錯了，於是不再鎖窗，微笑著搖搖頭，彷彿對自己的健忘十分無奈。他自顧自地咯咯笑了起來，而我則順著鋼梯往下走去。

　　這次我可是裝備齊全。我拿著劃玻璃的刀和一捲膠帶，靠著它們，我悄無聲息地順利取下一塊波洛克家的窗玻璃。然後我旋轉把手，抬起窗子，進到屋裡。

　　………

　　「那就是我剛才講的，」吉特說，「聽，你聽到了沒？」

　　「鼓聲。」

　　她點點頭。「那就是姆波卡。你聽得出來是他在打鼓還是放唱片？我聽不出來。」

　　「你在樓下的時候他也在打，」卡洛琳說，「我個人認為是他在打鼓。」

　　我說我也聽不出來，而且我在波洛克家沒辦法聽見他的鼓聲。

　　「這裡的牆隔音很好，」亞瑟說，「只有透過地板或天花板才聽得見。從這一點上說，這裡算是相當實在的建築。」

　　「大部分時候我並不在意鼓聲，」吉特說，「我會放些與鼓聲節奏協調的音樂，只有在半夜的時候我會受不了，不過我並不想抗議。」

　　「他認為或許那時正是非洲的下午。」

　　我們費了一番工夫才離開那裡。他們不斷給我們小麵包和咖啡，十分認真地問一些有關小偷這一行的細節問題。最後我們終於設法突圍往門邊走。一路上我們連聲互道再見，走到門廊時，吉特突然遲疑了一下，亞瑟隨即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麼，伯尼，」他說，「我們表現得還好嗎？」

　　「當然，亞瑟。」

　　「保險公司那方面……」

　　「別擔心，皮草、手錶，和其他東西，我會支持你的說法。」

　　「那我就放心了，」他說，「我一定是瘋了，才多報失了那麼多東西，不過如果我現在進行更正的話，豈不是瘋了？畢竟我們交了那麼多年的保險費是幹什麼的，對不對？」

　　「對極了，亞瑟。」

　　「事情是這樣的，我很不願意提，不過剛才你在樓下的時候，吉特想到了那個鐲子。」

　　「怎麼了，亞瑟？」

　　「你拿的那個鐲子，是吉特的。我想它值不了多少錢。」

　　「幾百塊。」

　　「有那麼多嗎？我想不值那麼多。那是她母親的。事情是這樣的，我在想我們拿回它的可能性有多大？」

　　「哦，」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唔，亞瑟，我現在有點麻煩。」

　　「可以想像。」

　　「不過等事情都解決之後，我相信我們可以好好商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極了，」他說，「慢慢來，一點都不急。」

　　第12章

　　那輛龐帝克既沒被拖也沒被開罰單，就在汽車站那兒等著我們呢。手提箱一動不動地擠在後座的地上。卡洛琳驚訝不已，不過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那輛車彷彿有什麼東西可以激勵信心。

　　往回市中心的路上，卡洛琳告訴了我吉特跟她講的話。我在樓下瑪德琳．波洛克的公寓裡時，吉特叫卡洛琳到廚房裡去，說是要抄食譜給她，其實是要說一些見不得人的八卦。她神祕兮兮地說，那位死掉的瑪德琳．波洛克不是什麼好女人。

　　「吉特說得很曖昧，」卡洛琳說，「我不知道那個波洛克到底是不是妓女，不過我得到的印象是，她的生活似乎繞著男人轉。吉特每次碰到她都看見她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我想她的房租就是那樣付的吧。」

　　「並不令人意外。」

　　「哦，不過我倒是很驚訝，」她說，「我沒見過波洛克，不過根據你的形容，她應該不是個偷偷摸摸的人。你口中的她好像可以在老電影裡扮演壞心腸的獄卒似的。」

　　「那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心情好的時候她可以演《飛越杜鵑窩》裡的護士。」

　　「伯尼，我承認我不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會去找她，因為我從來沒關心過這樣的事情，不過她聽起來不像是靠身體付房租的人。」

　　「你沒看過她的抽屜和衣櫥。」

　　「哦？」

　　一輛出租車忽然停在我們前面。我把方向盤往右打，敏捷地繞過它。毫無疑問，我想，這輛龐帝克和我是絕配。

　　「很多性感內衣。」我說。

　　「哦？」

　　「少得不能再少的布料。棗紅色薄紗和黑色蕾絲邊，罩杯的布還可以掀開。」

　　「男人會為之瘋狂吧？」

　　「可以想見。還有一些吊襪帶、幾件緊身束腹，不過得是工程系的畢業生才搞得清楚那是用來幹嘛的。」

　　「緊身束腹？」

　　「還有幾雙跟有六英吋高的長靴，一大堆皮做的東西，還有裝飾著金屬扣的各式手環和腳鏈。」

　　「開始有眉目了。」

　　「真的嗎？還有呢，那活色生香的小衣櫥裡放著貼身黑色橡膠皮衣，一整套的皮鞭和鐵鏈，或者委婉地說，有一抽屜類似軍事用品的東西。」

　　她的手撚了一下想像中的小鬍子，「這個波洛克，」她說，「是個變態。」

　　「是某個變態在現實生活中的情婦，」我說，「看到這些怪異的事，還真是越來越吸引我了。」

　　「我很驚訝這些事沒上報，『東城施虐狂殺人事件』──這應該是《每日新聞》隨便哪一天第三版上的好標題。」

　　「我想過那個問題，但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啊，卡洛琳。我第一次到那兒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佈置得很有品位的公寓。記住，警方認為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案子，一個女人在她的公寓裡，因為碰巧撞見正在行竊的賊，所以被射殺了。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去搜她的公寓。而且她的確是住在那裡的，那不是她的辦公室。她穿著家常衣服，廚房的碗櫥裡放著盤子，浴室鏡子後的櫃子裡放著牙線。」

　　「有沒有找到現金？有珠寶嗎？」

　　「廚房裡有個罐子是她平常放零錢用的。在臥室的一個抽屜裡隨意放著一些珠寶，不過看起來都不值幾個錢。我什麼都沒偷，如果那是你問這個問題的重點的話。」

　　「我只是好奇。」

　　我們的身後傳來警笛聲，我靠向路邊讓他們先走。一輛藍白相間的巡邏車與我們擦身而過，瘋狂地哀鳴著，同時飛快地闖過一個紅燈。我在這個紅燈處停下來，就在我們等它變綠的時候，兩個巡警就在我們面前穿過馬路。留八字鬍的那位正耍著他的警棍。有那麼一會兒他轉過身來正好看著我們，卡洛琳緊緊抓住我的手臂，直到他和他的搭檔過了馬路為止。

　　「天哪。」她說。

　　「別擔心。」

　　「我幾乎可以在他的腦袋上看到一個燈泡的圖樣了，就像漫畫裡一樣。你確定他沒認出你？」

　　「確定。不然他會走到車子這邊來瞧個仔細。」

　　「如果那樣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闖紅燈吧，也許。」

　　「天哪。」

　　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話題。「我想要給你一個禮物，」我說，「一件皮草，非常時髦的。」

　　「我不喜歡皮草。」

　　「這件真的很棒，上面的牌子還是阿爾文．坦尼伯姆的。」

　　「這麼棒啊？」

　　「他是最好的皮草設計師，我對皮革不怎麼了解，不過我知道什麼是好牌子。這件非常漂亮，我想是加拿大林克斯的毛吧。怎麼了？」

　　「那是一種貓，伯尼。別告訴我它有多漂亮了，林克斯跟山貓差不多，穿一件林克斯的毛皮做的外套，就好像擁有一個人皮做的燈罩一樣。它們到底美不美已經不是重點了。」

　　又一陣警笛聲在遠處嗚嗚叫著，那是救護車的聲音。近來救護車警笛的聲音變得像戰爭片中德國納粹祕密警察的一樣。

　　這個想法和卡洛琳人皮燈罩的畫面混在一起之後，使我不得不再換一個話題。「假髮在那裡，」我急忙說，「橘色的，她戴去書店的那一頂。所以並不是迷藥把我弄恍惚了，的確是她買了維吉爾的《牧歌集》。」

　　「她一定是怕有人認出她來。」

　　我點頭，「她可能是先戴著假髮來買書，免得我在下一次的會面中認出她，不過那不太合理。我認為她是怕威爾金認出她來。他們一定互相認識，因為是他叫我到她的公寓去的，不過我希望能有更實際的證據去證實他們倆之間的關係。」

　　「譬如？」

　　「照片，譬如說，我本來希望找到一堆能講故事的照片。有一衣櫥皮鞭和鐵鏈的人應該很會用拍立得照相，可是我一張都找不到。」

　　「如果有照片，那個凶手也可能已經拿走了。」

　　「可能。」

　　「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照片，如果她一次只跟一個人做，那麼根本就沒有人可以負責拍照啊。你看到照相機了嗎？」

　　「一臺都沒有。」

　　「那麼也許根本就沒有照片。」

　　「也許沒有。」

　　我轉向十四街，朝西開去。卡洛琳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在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她正端詳著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心事重重。

　　「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說。

　　「我知道怎麼開鎖，僅此而已。」

　　「還有別的。」

　　「只是你的想像罷了。」

　　「我可不這麼認為，你原本非常緊張，但是你現在已經是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了。」

　　「只是自信，以及一種幸福的感覺，」我告訴她，「別擔心，我會沒事的。」

　　在她公寓附近有一個合法的停車位，至少早上七點之前是合法的。我把龐帝克停進去，拿了手提箱上樓。

　　貓咪在門口迎接我們。「好孩子，」卡洛琳說著伸手去摸它們的頭，「有人打電話來嗎？你們有沒有照我教你們的記下來啊？伯尼，如果現在不適合喝酒，那麼賣酒的廣告可就誤導我們太多年了，你要喝點嗎？」

　　「當然。」

　　「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加蘇打？」

　　「要，要，不要。」

　　她準備酒的時候我打開手提箱，然後坐下來好好地放鬆自己，喝了好幾盎司的威士忌。我等著讓酒精鬆弛我繃緊的神經，不過還來不及起作用我就突然站了起來。

　　卡洛琳對我揚起了她的眉毛。

　　「車。」我說。

　　「怎麼了？」

　　「我想把它放回我發現它的地方。」

　　「別開玩笑了。」

　　「那輛車幫了我不少忙，卡洛琳，我要還這個人情。」

　　我站在門口，把手伸到背後的外套下面。在我褲腰和後腰之間夾了一本書，我把它抽出來放在桌上。卡洛琳看看它又看看我。

　　「我不在的時候給你讀的。」我說。

　　「那是什麼？」

　　「唔，」我說，「不是維吉爾的《牧歌集》。」

　　第13章

　　把車放回去讓我感覺十分舒服，千萬別不在乎自己的幸運物啊，我對自己說。我想到有的球員在球隊一路贏球的時候，不願意換掉他比賽中穿的球襪。我想，不過現在正是我該換襪子的時候了，不管我是不是正在走運。該沖個澡了，換洗衣服也準備好了。

　　………

　　我在第十大道上往上城開，左手放在方向盤上，右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手指悠閒地敲打著。在四十街附近的時候我瞄了一眼油錶，剩下不到半缸油了。我覺得我應該對這輛車的車主做件好事，於是我轉到第十一大道，在五十一街的轉角口發現了一家加油站。我叫人把油箱加滿，並且檢查他們有沒有偷斤短兩。結果我發現他們想少給我一夸脫，又讓他們給補齊了。

　　我的停車位還在七十四街等我，不過這回沒看到麥克斯和它的主人。我把點火線拆開，熄了火，把車鎖上，再快步走到西端大道搭上一輛往南的出租車。天空還下著毛毛細雨，不過我沒等多久就叫到了車，而且還是一輛大的切克，有讓我伸腿休息的空間。

　　事情開始越來越順了，我可以感覺得到。

　　出於習慣，我在離阿伯巷幾個路口遠的地方就下了車，剩下的路程步行。我按了鈴，卡洛琳幫我開了大門，然後在她公寓門口迎接我。她雙手放在臀部，眼睛盯著我看，「你真是充滿了驚喜。」她說。

　　「那是我魅力的一部分。」

　　「老實告訴你，我從來不怎麼喜歡詩。以前我有一個愛人總以為她是埃德娜．文森特．米萊〔註：美國抒情詩人劇作家，是美國歷史上第一位獲得普利策詩歌獎的女性。〕，那使我對這玩意兒倒足胃口。你在哪兒找到這本書的？」

　　「波洛克的公寓。」

　　「真的嗎？伯尼，我還以為是從傑弗遜市場圖書館裡借出來的呢。在公寓的什麼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嗎？」

　　「不，在衣櫥某一層的一個鞋盒子裡。」

　　「對你來說是個驚喜吧？」

　　「可以這麼說，我本來以為會找到一雙名牌皮鞋，結果你瞧我找到什麼。」

　　「《拯救巴克羅堡》，我並沒怎麼讀，只翻了前面三、四頁，不過並沒有越來越好看的感覺。」

　　「你是對的。」

　　「你怎麼知道書會在那兒，伯尼？」

　　我走到廚房去幫我們倆弄喝的，給了卡洛琳一杯，並且向她承認──開始我並不知道書會在那兒，而且根本不抱什麼希望。「當你不知道你在找什麼的時候，」我說，「你就像在探險一樣，因為你不知道你會發現什麼。」

　　「當你看到的時候就知道了。我開始相信你過的是多姿多彩的人生了，一開始你登一則廣告宣稱你有這本書，然後你打開一個鞋盒，書就在那兒。為什麼凶手要把書藏在那兒？」

　　「不是他幹的，他沒有拿到那本書。」

　　「是波洛克藏的？」

　　「一定是，她下藥迷昏我，搜我的身，把書拿走，然後塞到衣櫥裡，在凶手出現在門口前及時把它藏好。當時在公寓裡的一定只有她和我兩個人，不然他就會看到她把書藏在哪裡。她讓他進來，他殺了她，然後把槍放在我手上，走出門去。」

　　「沒有拿書。」

　　「是的。」

　　「為什麼他殺了她卻沒有拿書？」

　　「也許他跟這書一點關係也沒有，是為別的理由殺了她。」

　　「而他剛好闖入了那樣的場景，所以決定陷害你，因為你恰巧在那兒。」

　　「我還沒完全想清楚，卡洛琳。」

　　「看得出來。」

　　「也許他先殺了她，然後開始找書卻找不到。不過那公寓看起來不像被搜過的樣子，還是那麼整齊，只不過沙發椅上有具屍體。我是說，在我醒過來的那一刻是那樣子。今晚那兒一個人也沒有。」

　　「龐帝克的後備箱裡有沒有呢？」

　　我看了她一眼。「不過他們留下了粉筆做的記號，在沙發上和地板上，畫出屍體的位置，看著讓人心裡有點發毛。」我拿起書和酒，走向椅子。阿齊蜷在椅子上。我把書和酒放下，把牠移開，自己坐下，牠則躍上我的大腿，在我拿起書翻閱的時候，興味盎然地盯著瞧。

　　「我發誓牠會看書，」卡洛琳說，「尤比對書沒什麼興趣，不過阿齊喜歡蹲在我肩上跟我一起看書，或在我懷裡一起看，你可以想像一下。」

　　「貓應該會喜歡吉卜林，」我說，「記得《如此故事》嗎？『我是一隻踽踽獨行的貓，所有的地方對我來說都如此相似。』」

　　阿齊發出像鋸子般的嚎叫。

　　「當我初見你時，」我說，「我以為你是養狗的人。」

　　「我喜歡逗狗，但卻不想養牠們。你為什麼覺得我是一個養狗的人？」

　　「嗯，因為你的店啊。」

　　「貴賓狗工廠？」

　　「是的。」

　　「我能有什麼選擇呢？伯尼。我不能開一家貓美容店，天哪。貓咪會自己打理自己。」

　　「有道理。」

　　我又花了些時間讀了點那本書，覺得很古怪。我翻回書前空白頁的地方，讀吉卜林致萊德．哈格德的題字。我想像著吉卜林坐在他英國薩里郡家中的書桌前，把筆沾上墨水，俯身在書上題下給摯友的話。我闔上書，將它在我手上翻來翻去。

　　「有什麼不對嗎？」

　　我搖搖頭，把書放在一邊，移開阿齊，站起身來，「我跟貓一樣，」我宣布，「現在我要好好打理自己了，我要去沖個澡。」

　　一會兒之後我又坐回椅子裡，這時我已穿上乾淨的衣服，用自己的刮鬍刀好好地刮了鬍子。

　　「我可以買份報紙，」卡洛琳提議，「已經過十一點了，《紐約時報》應該已經出來了。最早的一版。」

　　我們剛才已經聽過收音機了，沒有任何對於波洛克謀殺案的報導。我說報紙可能也不會有什麼消息。

　　「我們登的廣告會出來，伯尼，在私人廣告欄。」

　　「這個時候在營業的最近的報攤在哪裡？」

　　「格林尼治大道上有一個，不過他們不賣第一版的《紐約時報》，因為他們一兩點就關門了。十四街和第八街地鐵入口處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報攤。」

　　「太遠了。」

　　「我不介意走一走。」

　　「還在下雨，而且實在太遠了，我們為什麼非要看到廣告不可？」

　　「確定它登出來了吧，我想。」

　　「用不著，不管是不是有人看到它，不管電話會不會響，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坐著等待事情的發生。」

　　「我想也是，」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渴望，「只是我們似乎該主動做點什麼。」

　　「今晚我做的事已經夠多了。」

　　「我想你是對的。」

　　「說實話，坐在這兒不動讓我覺得很幸福。我想坐在這兒，感覺很清爽。我想也許待會兒再喝一杯酒，然後就上床睡覺。我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去看《紐約時報》的私人廣告欄，不過我相信不會有人搶著看早晨版的報紙，看有什麼人失蹤了，或有什麼醫學實驗在找志願者之類的。」

　　「那倒是。」

　　「恐怕是這樣的。電話可得等上好一陣才會響呢，卡洛琳。」

　　沒想到電話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我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去接電話而它響個不停。「你去接。」她說。

　　「為什麼是我？」

　　「因為是要問廣告的事。」

　　「不是要問廣告的事。」

　　「當然是廣告的事，不然會是什麼？」

　　「也許是打錯電話。」

　　「伯尼，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我起身去接電話。有一秒鐘我什麼話都沒有說，然後才開口，「喂？」

　　沒有聲音。

　　我又喂了幾次，每次都用同樣冷淡的音調，結果倒是阿齊給了我一些回應。我瞪著話筒看了一會兒，說了最後一聲「喂」，然後說「再見」，掛上了電話。

　　「有趣的對話。」卡洛琳說。

　　「幸好是我接的電話，效果截然不同。」

　　「有人想知道是誰登的廣告，現在他們聽到你的聲音，於是知道是你。」

　　「你在片刻的沉默中聽出不少玄機嘛。」

　　「也許還是應該由我來接電話。」

　　「也許剛才是打錯了，或者是變態，我沒聽到沉重的呼吸聲，不過也許他是個新手。」

　　她正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像烤麵包機裡的麵包一樣跳了起來。「我還要再喝一杯，」她說，「你要不要？」

　　「一小杯就行了。」

　　「他們知道是你，伯尼，現在如果他們從電話號碼弄到地址……」

　　「他們沒辦法弄到。」

　　「如果他們是警察呢？警察會叫電話公司跟他們合作的，不是嗎？」

　　「也許，但警察對吉卜林的那本書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他們也不知道。」她遞給我一杯酒。分量比我想像中的多了一點，但是我並沒有反對。她的緊張會傳染，使我不得不借助藥物治療。我的藥便是威士忌，喝完了就上床。

　　「也許正如我剛才接電話時所說的，」我說，「不過是打錯電話而已。」

　　「沒錯。」

　　「據我所知，那廣告在晨間版可能根本就來不及登呢。」

　　「我可以跑到十四街去看一下……」

　　「別傻了。」我再度拿起書，發現自己下意識地翻著扉頁，想起稍早我也做過一樣的動作，坐在我自己的公寓裡，手上拿著類似的酒，臉上因為順利偷到東西而泛著得意的紅暈。現在，我又偷了這玩意兒一次，但卻再也感覺不到那種令人發昏的興奮了。

　　有什麼東西在齧咬著我。在意識邊緣有一點模糊的想法……

　　我把酒喝完，什麼都不再想。

　　在那個電話的半個小時之後，我們都上了床。不過我睡床，卡洛琳還是睡沙發。有鬧鈴裝置的收音機播出背景音效似的情調音樂，並且訂好在三十分鐘之後轉成曼托瓦尼的音樂。

　　當我聽到似有若無的腳步聲接近門口時，已經快要睡著了。我並沒有特別在意，畢竟卡洛琳住的是一樓，整晚都有不同的腳步聲逼近門口，只是經過而已，隨即便走上樓去。這回腳步聲停在門口，就在那個念頭進入我腦海時，我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坐起來，鑰匙在鎖孔裡轉動。坐在我身旁的貓興奮地打著哆嗦。當另一把鑰匙插進另一個鎖裡時，卡洛琳在沙發上緊張地急忙小聲叫著我的名字。

　　門被打開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已經站在地上了。一隻手伸向開關打開了我們頭頂上的燈，我們站在那裡眨著眼。

　　「我在做夢，」蘭蒂說，「這不是真的。」

　　及肩的栗色頭髮，高而寬闊的額頭，一張鵝蛋臉。大眼睛，現在比平常更大，一張嘴現在呈O字形。

　　「天哪，」卡洛琳說，「蘭蒂，不是你想的那樣。」

　　「當然不是，你們兩個正在玩紙牌，你們把燈關掉以免打擾到貓。你還會在什麼時候穿著你的名牌睡衣，卡洛琳？伯尼喜歡那張坐臥兩用椅嗎？」

　　「你完全搞錯了。」

　　「我知道，我這樣妄下判斷實在太糟糕了，至少你們都穿得好好的。伯尼，可憐的東西，你穿著短內褲會不會冷得發抖啊？你們兩個何不摟在一起取暖呢，卡洛琳？我一點都不在乎。」

　　「蘭蒂，你不明白……」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一直以為你對自己很了解。這個年紀還有性傾向認同危機是不是太老了點？」

　　「該死的，蘭蒂……」

　　「真的是該死，的的確確是該死。我在電話裡聽出那是伯尼的聲音，我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掛掉電話之後我告訴我自己你們兩個也許是清白的，你們是朋友啊，我還問我自己幹嘛那麼偏執。但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卡洛琳，偏執歸偏執，但這並不表示沒有可能。」

　　「你聽我說好嗎？」

　　「不，你聽我說，你這混蛋。我當時這麼想，自己去看看吧，米蘭達，你有鑰匙，過去看看，加入他們，你就知道自己原本有多傻了。或許更幸運的是，卡洛琳一個人在家，那麼你們兩個就可以說說笑笑，重修舊好，結果，你真是該死，卡洛琳。這是你的鑰匙，該死的。我再也不會破壞你們的好事了，放心吧。」

　　「蘭蒂，我……」

　　「我說過了，這是你的鑰匙，我想你那兒還有我的鑰匙吧，卡洛琳，請還給我。現在就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們試圖解釋些什麼，但卻毫無用處。她什麼都不想聽。她把鑰匙還給卡洛琳，把她自己的鑰匙塞進口袋裡，就像一陣風暴般地走了，摔門的力量足以震動廚房餐桌上的碟子。她怒氣沖沖地走下大廳，在走出這幢建築物之後用力地關上大門。

　　卡洛琳和我只是站在那兒對看著。尤比已經躲到床下面了，阿齊站在沙發椅上試探性地喵了一聲。幾分鐘後卡洛琳走到門邊把門給鎖上。

　　第14章

　　私人廣告在《紐約時報》第二疊的倒數第二版，和航運新聞以及其他較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我們的排在第三個，前面是一個父親請求他十四歲的孩子回家的聲明。

　　我讀了三、四次，認為這廣告足以傳達我要傳達的信息了。還沒有任何回應，不過還早嘛。卡洛琳天一亮就醒了，餵完貓之後她便立刻跑去買了一份報紙。會對這則廣告有興趣的傢伙此刻恐怕還在床上呢。就算他們像我和卡洛琳一樣，已經喝過咖啡，暖了身子，在他們看到廣告欄以前，還得費力地讀完整份報紙呢。沒錯，今天是星期六。週一到週五的《紐約時報》近年來增加了深度報導，讓自己虛胖得像一隻準備冬眠的熊一樣，不過週六的《紐約時報》仍然保持著時行的苗條。話說回來，有很多人星期六不看《紐約時報》，好讓自己能夠承受星期天報紙的大量資訊，所以我們的潛在客戶可能根本不會看到報紙。這則廣告預計要登一個星期，不過現在我仔細瞧瞧，有幾行字被登到後面一頁去了，其實我對這整件事並沒有太大的信心。我們不能完全依賴它，我決定了，也許應該盡快搞一個備用計劃出來。

　　「哦，哇，我很高興我去買了報紙，伯尼。」

　　「我也是，」我說，「我只是希望不要一直麻煩你。」

　　她指著第一疊報紙上的某個東西，「你最好讀一下這個。」她說。

　　我拿過來看著，在最後一部分的某一頁上，在一堆帶著淡淡國際味道的零碎國際新聞中，有幾行字印著這麼一個消息。我讀道：涉及週四瑪德琳．波洛克血案的通緝犯伯納德．羅登巴爾，前晚差一點被逮捕。他在試圖闖入東十一街的巴尼嘉書店時，被一名機警的警員發現，羅登巴爾掏出一把手槍和這名警員展開槍戰。該名員警的腳受了槍傷，被送往聖文森醫院急救，目前已經出院。這名原本是小偷卻成了槍擊犯的羅登巴爾先生，也是這家書店的老板，在槍戰後徒步逃走，顯然並未受傷。

　　文章最後還自作聰明似的說，羅登巴爾為了重返書店，特別偽裝了一番，包上頭巾戴上假鬍子。「不過他騙不了我，」巡警弗朗西斯．洛克蘭表示，「我們受過訓練，可以看穿偽裝。我立刻就認出他是照片上那個人。」

　　「錫克人，」我告訴卡洛琳，「那是其中一個沒拿到書的人，不然他不會闖入店裡去找。我懷疑你昨天看到在店門口監視的人會不會就是他。」

　　「也許。」

　　「小報也許有更多的現場描述。他們喜歡諷刺性的東西，還有什麼比小偷闖自己的空門來得諷刺呢？他們應該知道這有多諷刺。」

　　「你想說什麼？」

　　「唔，警察如果當場逮到錫克人，或許不能就此證明人不是我殺的，但至少他們不會把這個案子也算到我頭上。要不那錫克人的槍法就別那麼準，還讓我背負一個襲擊警察的罪名。讓警察受傷可比殺一個老百姓還嚴重呢，至少警察們這麼認為。或者，如果他必須開槍射擊的話，何不乾脆就把洛克蘭先生射死算了，那樣他就不能指認說是我幹的了。」

　　「你不是真的想要那警察死吧，伯尼。」

　　「不，幸運的是他還能活著告訴他的同伴是誰射他的，不然我就變成殺警察的凶手了。如果蘭蒂看到這篇報導怎麼辦？她一定沒看過第一篇，要不然就是沒把我和那件事聯繫在一塊兒，因為她昨晚看來並沒有想到你在窩藏逃犯，她滿腦子就只有遭到背叛這件事。」

　　「她從不看《紐約時報》。」

　　「其他報紙也會登的。」

　　「也許她也不看其他報紙。我甚至不確定她知不知道你姓什麼。」

　　「她一定知道。」

　　「也許。」

　　「她會報警嗎？」

　　「她是好人，伯尼，她不是會告密的人。」

　　「她是個會吃醋的人，她以為……」

　　「我知道她以為什麼，她一定是瘋了才會那樣想，不過我知道她想什麼。」

　　「她可能會給警察寫一封匿名信，她會告訴自己那是為你好，卡洛琳。」

　　「媽的，」她啃著大拇指，「你覺得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我不知道。」

　　「可是電話在這裡，號碼登在報紙上，如果我們到別的地方，怎麼接電話呢？」

　　「誰會打電話來呢，請問？」

　　「魯德亞德．威爾金。」

　　「他在星期四晚上殺了瑪德琳．波洛克，我敢打賭他早就上了出租車直奔甘迺迪機場，在午夜之前就出境了。」

　　「連書都不要了？」

　　我聳聳肩。

　　「錫克人可能會打來啊，他的五百塊錢到哪兒去了？」

　　「你認為他會打電話來問我這個問題？」

　　「不，是我在問，伯尼。波洛克對你下藥的時候那些錢在你身上，對嗎？」

　　「是的。」

　　「你醒來的時候它們就不見了。」

　　「是的。」

　　「那麼它們到哪兒去了？」

　　「她拿走了。哦，她拿去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錢跑到哪兒去了？你昨晚翻過一遍她的東西，錢沒有藏在書裡，對嗎？」

　　「沒有任何地方藏著錢，至少我看過的地方都沒有。我想是凶手拿走了吧。」

　　「他為什麼不把錢留下？」

　　「為什麼要留下？那畢竟是錢啊，卡洛琳。」

　　「報紙上常常登一些凶殺案，上面總是說警方排除強盜殺人的可能，因為受害者身上有大量的現金什麼的。」

　　「那是幫派犯罪。他們希望人們知道他們殺某一個人的理由。他們甚至還會把錢放在受害者身上，好讓警方排除強盜殺人的可能。不管是凶手拿走了錢，還是波洛克把錢藏在一個我沒找著的地方，甚至或者某個警察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拿走了錢都有可能。以前發生過這種事的。」

　　「真的？」

　　「哦，當然。我可以告訴你無數這樣的故事，但那有什麼意義？我會被電話鈴聲吵個不停。」

　　我轉身走向那個東西，如果它聽得懂暗示的話，應該會有所動靜吧。它還是一聲不響，就這樣過了大約半個鐘頭。

　　不過一旦它開始響，我想它可就停不了了。

　　叮鈴鈴！

　　「喂？」

　　「啊，喂。我剛才看到你登在報上的廣告。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解釋得對不對。」

　　「你怎麼解釋？」

　　「你是不是有東西要賣？」

　　「沒錯。」

　　「《拯救巴克羅堡》？」

　　「是的。」

　　「可不可以讓我知道我是在跟誰通話？」

　　「那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啊，陷入僵局了，讓我想想看。」

　　不是很標準的英語腔，有點亞洲還是非洲的口音。不該捲舌的時候反而捲舌。受過高等教育，語氣溫和。總之，聲音悅耳。

　　「很好，先生。我相信你已經見過我的使者了。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最近在一項買賣上多收了他的錢。他付了五百塊錢買一本價值一塊九毛五的書。」

　　「那不是我的錯，他沒等找錢就跑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頗為欣賞的咯咯的笑聲。「那麼你正是我猜的那個人。很好，你很有膽識，先生。警方為了你涉及一名女子的謀殺案正在追捕你，而你卻還堅持在賣你的書。還是跟以前一樣做生意嗎？」

　　「我現在需要錢。」

　　「逃亡海外吧，我想。你手上有書嗎？真的像我們說的那樣，書在你手上嗎？」

　　「是的，我相信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相信我還沒有告訴你。在我們更進一步之前，先生，也許你應該向我證明書真的在你手上。」

　　「我想我可以把書靠近話筒，不過除非你有超自然的能力……」

　　「翻開第四十二頁，先生，讀第一節詩給我聽。」

　　「哦，等一下。『若你要去巴克羅堡／在那月缺之時／狐狼咆叫群猴哭號／像個瘋婦……你是要我唸這個嗎？」

　　對方半天沒說話。「我要那一本，先生。我想買。」

　　「很好，我想要賣。」

　　「多少錢？」

　　「我還沒定價錢呢。」

　　「如果這樣的話……」

　　「這是一樁挺微妙的交易哦，我必須保護自己。我是名逃犯，如你所言，那使我非常容易受傷。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在跟誰交易。」

　　「一個拜訪你們國土的過客，吉卜林先生的忠誠書迷，我的名字實在無關緊要。」

　　「我怎麼和你聯絡？」

　　「那比我的名字更不重要。我可以和你聯絡啊，先生，打這個電話不就得了？」

　　「不，我不會在這兒了。這裡不安全。給我一個可以在今天下午五點找得到你的號碼。」

　　「電話號碼？」

　　「是的。」

　　「我做不到。」

　　「任何電話都可以，只要你五點鐘在它旁邊。」

　　「啊，我再給你電話，先生，十分鐘之內。」

　　叮鈴鈴！叮鈴鈴！

　　「喂？」

　　「先生，你手上有紙筆嗎？」

　　「請說。」

　　「今天下午五點我會在這個電話號碼，ＲＨ４─５１９８。」

　　「ＲＨ４─５１９８。下午五點。」

　　………

　　叮鈴鈴！叮鈴鈴！

　　「喂？」

　　「喂？」

　　「喂。」

　　「呃，你可不可以說一點比一個簡單的『喂』更明確一點的東西……」

　　「你想要我說什麼？」

　　「很好，我正希望接電話的人是你呢。我不會大聲說出你的名字，相信你也不會叫我的名字。」

　　「除非我打電話到你的俱樂部讓侍者去呼叫你。」

　　「別那樣。」

　　「他們說你根本不是會員。太了不起了，不是嗎？」

　　「也許我是沒有全部對你坦白，小子，不過我可以解釋。」

　　「我相信。」

　　「那難懂的玩意兒，從你的廣告看來，是不是還沒在你的掌握之中呢？」

　　「當我們在談話的時候，它就在我面前呢。」

　　「太棒了。」

　　「『……若你要去巴克羅堡／在那月缺之時／狐狼咆叫群猴哭號……』」

　　「看在老天分上，別唸給我聽。還是你在背誦書裡的佳句呢？」

　　「不，我是在唸。」

　　「哦，證明書在你手上？不太需要吧，小子。你差一點就殺了那女人，然後落下了書，不是嗎？現在你要怎麼進行這場交易呢？」

　　「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碰面。」

　　「可以啊，當然我們兩個人都不希望引起警方的注意，我想……」

　　「給我一個在六點鐘可以找得到你的電話。」

　　「為什麼不是我打電話給你呢？」

　　「因為我不知道我會在哪裡。」

　　「知道了，嗯，我的孩子，我可不想冒身分曝光的險，我想我最好不要把這個號碼給你。」

　　「那麼，其他任何號碼都可以。」

　　「什麼意思？」

　　「選一部公用電話，告訴我號碼，然後六點鐘在那裡等著。」

　　「呃，我再打給你。」

　　叮鈴鈴！

　　「喂？」

　　「Ｃｈｅｌｓｅａ　２─９４１９。」

　　「很好。」

　　「六點。」

　　「很好。」

　　………

　　叮鈴鈴！

　　「喂？」

　　「喂，你們登了一條廣告……」

　　「巴克羅堡之旅，是的。」

　　「我可以坦白地說嗎？我們談的是一本書，對不對？」

　　「是的。」

　　「你想買？」

　　「我要賣。」

　　一陣沉默。「明白了。你有一本，你手上確實有一本。」

　　「……狐狼咆叫群猴哭號，像個瘋婦……」

　　「你說什麼？」

　　「我在唸四十二頁的最上面一節。」

　　「看來沒什麼必要。」又一陣沉默，「這真令人困惑，也許我應該告訴你我的名字。」

　　「那會很好。」

　　「我叫德馬雷斯特，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我想這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吧。我為一個富有的收藏家擔任經紀人，他的名字你或許聽過，不過我無權告訴你。最近有人說要賣他這本書，但是交易後來又突然取消了。我想知道是不是同一本書？」

　　「我不知道。」

　　「這本書宣稱是世上絕無僅有的。據我們所知，世上現存的只有這一本。」

　　「那麼一定就是同一本嘍。」

　　「看來應該是這樣。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對我的隱私非常重視，德馬雷斯特先生，跟你的老板一樣。」

　　「了解。我必須問問他，當然，不過你可不可以讓我知道價錢？」

　　「還沒定。」

　　「有其他人也想買？」

　　「是有幾個。」

　　「我想看看這本書，在你把它賣給任何其他人之前。我們可不可以見個面……」

　　「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德馬雷斯特先生。今天下午我可以在哪兒找到你？大約四點左右，你會在某個電話附近嗎？」

　　「我可以安排。」

　　「可以給我電話號碼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記下來吧。Ｗｏｒｔｈ　４─１１１４。你是說四點鐘嗎？希望那時接到你的消息。」

　　「我想就這樣了，」我簡要地向卡洛琳轉述我和德馬雷斯特的談話之後說，「我想不會再有其他電話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這只是我強烈的預感。第一個打電話的是個外國人，他就是派那個錫克人來騷擾我的人。錫克人是星期四下午來的，所以他至少在那個時候就知道書在我手上，不過他卻叫我在電話上把書唸給他聽。」

　　「那證明什麼？」

　　「你問住我了。現在我只是在搜集資料而已，要解釋還為時過早。第二個電話是威爾金打的，他對『狐狼咆叫群猴哭號』倒沒什麼興趣。」

　　「我覺得事情應該倒過來想。」

　　「猴子和狐狼對威爾金沒什麼興趣？」

　　「狐狼咆叫群猴哭號，沒什麼他媽的不同，你到底發現了什麼，伯尼？」

　　「好問題。威爾金似乎認定是我殺了瑪德琳．波洛克，所以他對於我持有那本書並不驚訝。那也表示他並沒有殺她。要不然，就是他假裝相信我殺了她，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會怎樣？」

　　「我知道就行了。還有德馬雷斯特先生，他倒是有些意思。他對自己的名字毫不隱瞞，無須勸誘就把電話號碼給了我，你認為那代表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為自己加了些咖啡，「謀殺案把整個事情弄擰了。如果不是有人殺了瑪德琳．波洛克，根本一點問題也沒有。警察也就不會一直把我和這樁案子連在一起。我只要把書賣給出價最高的人，然後就可以跑到巴哈馬渡兩星期的假。這三個人中有一個殺了她，卡洛琳。」

　　「剛才打電話來的其中一個？」

　　「嗯。」我看了看錶。「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說，「我得每隔一小時分別給他們打一個電話，從四點鐘的德馬雷斯特開始。我們現在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準備。」

　　「準備什麼？」

　　「一個陷阱，不過詭異的是，我根本不知道這個陷阱是為誰而設的，而誘餌又應該用什麼。我們只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在我壓力太大時常做的事，」我說，「賄賂警察。」

　　第15章

　　當他來接電話的時候，我對打擾他表示抱歉。「你太太不想打擾你，」我說，「不過我告訴她事關重大。」

　　「嗯，我賭威克森林隊贏，可是他們現在只拿到十分，」他說，「所以我剛才一直在看著我的二十塊錢付諸東流。」

　　「他們在跟誰比賽？」

　　「喬治亞大學。牛頭犬隊使出了他們的看家本領──惡犬式防禦。這表示他們正咬著威克森林隊的屁股不放呢。」接下來是一段不算短且意味深長的停頓。「你到底是誰？」他問。

　　「只是一個需要幫忙的老朋友，也是老敵人。」

　　「天哪，是你。小子，我以前也看你惹過麻煩，不過我發誓你這一次麻煩可大了，你這是從哪兒打來的？」

　　「絕望的沼澤。我需要你的幫助，雷。」

　　「天哪，當然。你可找對人了，你要我安排自首，對不對？這可是你在幹掉波洛克那女人之後所做的第一件聰明事。你待在外面遲早會被盯上，你難道想挨槍子兒嗎？他們會說你有對警察開槍的記錄，伯尼。」他咂了咂舌，「那可不太妙，你知道的，對警察開槍，局裡可不樂意見到。」

　　「不是我開的槍。」

　　「行了，小子，他在那裡，對不對？他看見你了。」

　　「他看見一個蓄著鬍鬚、頭上包著頭巾的小丑。我從未對他開槍，也沒有射殺那個女人。」

　　「你所做的只是賣書而已，你告訴過我，記得嗎？還有你是多麼的正直之類的。聽著，你會沒事的。我會安排自首，別以為我不感激你。這可讓我出風頭了，肯定的，同時也救了你自己。你可以弄個好律師，誰知道呢，也許你在法庭上可以徹底翻案。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在牢裡待個幾年，你以前也不是沒待過。」

　　「雷，我從來沒有……」

　　「不過有一件事不太妙，洛克蘭這小子太嫩，你知道嗎？如果你射的是個老手，他也許收幾個錢就可以在法庭上翻供，胡謅些證詞。當然，如果是老手的話，也許就會在你射中他的腳之前射中你吧，所以我想在那一點上你算是扯平了，伯尼。」

　　我們這樣持續了幾個回合，我不斷聲稱自己是無辜的，而他則不斷告訴我可以申請辯護，也許還可以靠著下課後在黑板上寫一百遍「我再也不偷竊」而得以脫身。最後我終於單刀直入，直接告訴他我有一件事要請他幫忙。

　　「哦？」

　　「我有三個電話號碼。我要你幫我查出它們在哪裡。」

　　「你瘋啦，伯尼？你知道追蹤電話有多麼複雜？你必須先設定好，你必須在電話公司用另外一條線接到某部電話上，然後必須維持幾分鐘的通話以便找地點，即使那樣他們有時還是追蹤不到呢，然後如果你……」

　　「我已經知道這三個號碼了，雷。」

　　「呃？」

　　「我知道電話號碼，現在想知道電話的所在地。就好像我已經成功地追蹤到電話了，而我想知道他們的地點在哪兒。」

　　「哦。」

　　「你可以做到的，對不對？」

　　他考慮了一下。「當然，」他說，「不過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給了他一個非常好的理由。

　　「我不知道，」把我的非常好的理由討論了幾分鐘之後，他說，「看來我得賭一把了。」

　　「賭什麼？你不過就是打個電話而已。」

　　「我現在是在跟一個逍遙法外的逃犯合作，萬一有人聽說這件事似乎不太好。」

　　「誰會聽說？」

　　「世事難料。還有一個問題，你究竟要怎麼把東西給我？聽起來是不錯，但你要怎麼給我呢？如果有哪個射擊訓練總拿高分的新手把你幹掉了，伯尼，那麼我的處境又將如何？」

　　「你就沒事兒啦。想想看那時我的處境。」

　　「所以我說你應該自首。」

　　「沒有人會射殺我的，」我說，也許聽起來比我內心的實際狀態更加自信，「我會設法送給你我承諾的東西，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嗯……」

　　「雷，你只需要打一兩個電話，這難道不值得一試嗎？看在老天的分上，如果威克森林隊值得投資二十塊錢的話……」

　　「別提醒我，我的錢正在嘩嘩地流走，我都沒法再看下去了。」

　　「瞧我給你的勝算有多少，威克森林隊給你的不過是十分而已。」

　　「是啊。」我似乎聽到他腦袋裡的齒輪運轉的聲音，「你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有過這段談話。」

　　「你對我清楚得很，雷。」

　　「是啊，你還算信得過。好吧，給我號碼。」

　　我告訴他號碼，他又重複了一遍。

　　「很好，」他說，「現在給我你的電話號碼，我會盡快回電話給你。」

　　「當然，」我說，「號碼在這裡。」我正要唸出電話上面貼著的號碼時，卡洛琳抓住我的手臂，給我看她那張充滿警覺的臉。「呃，我想還是不要吧，」我跟雷說，「如果你可以這麼容易查出某一部電話的位置……」

　　「伯尼，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避開那個話題。「此外，」我說，「反正我正要出門，最好還是我再打給你。你需要多長時間？」

　　「看電話公司的合作程度。」

　　「半個小時？」

　　「差不多，」他說，「應該可以，半個小時之後再打來試試，伯尼。」

　　我掛了電話。卡洛琳和那兩隻貓都充滿期待地看著我。「照相機。」我說。

　　「嗯？」

　　「我們有半小時時間去弄臺照相機。應該說是拍立得，除非你認識哪個有暗房的傢伙，而且誰想花時間沖洗照片呢？我們需要拍立得。我想你大概不會有吧？」

　　「我沒有。」

　　「你能借得到嗎？我可不想跑出去買一臺。中區的商店通常會很擠，而且我也不知道格林尼治村哪裡有賣照相機。十四街倒有家店在賣，但是他們賣的東西通常在回家的路上就散落了。第三大道有家當鋪，不過我很討厭討價還價。當然，你倒是可以去那兒買一臺。」

　　「如果我知道要買什麼的話。我最恨買回家以後發現根本不能用。我們究竟為什麼需要一臺照相機呢？」

　　「照幾張照片啊。」

　　「我從沒想到要拍照。太可惜了，蘭蒂就不同了。她就有一臺新型的拍立得，按下快門之後手還沒鬆開，照片就洗出來了。」

　　「蘭蒂有拍立得？」

　　「沒錯。我上個星期不是給你看過貓咪的照片嗎？」

　　「好像是。」

　　「嗯，那就是她拍的呀。不過我沒法向她借啦，她現在相信我們兩個有一腿，也許她會認為我們要用來互拍猥褻照片什麼的，而且她可能根本不在家。」

　　「打電話給她試試看。」

　　「你開什麼玩笑？我不想跟她講話。」

　　「如果她接就立刻掛掉。」

　　「那我們幹嘛要打呢？」

　　「因為如果她不在家，」我說，「我們就可以去拿照相機啦。」

　　「妙極了，」她伸手過去拿電話，然後又嘆了口氣，把手放下，「你忘了一件事，記得昨晚嗎？我把鑰匙還她了。」

　　「所以呢？」

　　「嗯？」

　　「要鑰匙幹嘛？」

　　她看著我，笑著，搖搖頭。「真是拿你沒辦法。」她說著，伸手去拿電話。

　　蘭蒂住在莫頓街上一幢方形的磚結構公寓五樓的一個小套房裡，這幢公寓位在第七大道和哈德遜大道之間。紐約的建築法規裡規定，七層以上的建築物都必須裝設電梯，而這幢公寓剛好是六層樓，所以我們只好爬樓梯了。

　　這裡的鎖非常好開。即使我身上只有雜貨店裡弄來的那些工具也不用花太久，更何況我現在身上帶的是專業用具。我探入那些鎖就像德軍攻入盧森堡那樣容易。當最後一道鎖喀啦一聲打開的時候，我抬頭看著卡洛琳。她的嘴張得大大的，藍眼睛也睜得比我從前看過的任何時候都大。

　　「天哪，」她說，「我用鑰匙開門花的時間都要比這個久。」

　　「嗯，這些是便宜鎖，而我有一點表演欲，想讓你印象深刻啊。」

　　「你成功了，我的確印象深刻。」

　　我們進去又出來的速度快到可以跟卡通上的那隻墨西哥老鼠相比。照相機就在卡洛琳估計它應該在的地方──五斗櫃的最下面一層抽屜裡。它放在一個有背帶的箱子裡，旁邊一個有拉鏈的底片盒裡還放著不少底片。卡洛琳提起箱子背在肩上，我把門重新鎖上，然後回家。

　　我告訴雷會在半個小時以內打電話給他，結果晚了幾分鐘。這次是他自己接的電話。「你的朋友到處亂跑哦。」

　　「呃？」

　　「有著這三部電話號碼的傢伙所在的區域非常廣。第一個號碼是七十五街和麥迪遜大道轉角口的一部公用電話。切爾西的那部也是公用電話，位於格里斯漢飯店大廳。那是在第五和第六大道之間的二十三街。」

　　「等等，」我說，一邊急急忙忙地把地點抄在紙上，「好，最後那一部呢？」

　　「在市中心，我是指真正的市中心，在華爾街附近，松樹街十二號。」

　　「又是一部飯店裡的電話？」

　　「不，是一間在十四層樓的辦公室，一家叫做湯頓貿易的公司。伯尼，回頭談談大衣吧，你說是養殖的貂皮，是不是？」

　　「是的。」

　　「你說是哪種顏色？」

　　「銀藍色。」

　　「而且時髦得要命？你確定？」

　　「是的，這絕不會錯的，雷。它上面有阿爾文．坦尼伯姆的標籤，絕對是進口貨。」

　　「什麼時候可以給我？」

　　「在聖誕節前絕對可以到手，雷，沒問題的。」

　　「你這王八蛋，你給我什麼啊，你根本還沒得手。」

　　「當然沒有，我退休了，雷。我已經金盆洗手了，更何況我要一件熱死人的大衣幹什麼？」

　　「那麼你哪來的大衣？」

　　「我會去弄一件給你，雷。等我從眼前的麻煩裡脫身之後。」

　　「如果你沒法脫身呢，伯尼？那怎麼辦？」

　　「唔，你最好希望我能脫身，」我說，「不然你的大衣就要像你押威克森林隊的二十塊錢一樣，付諸東流了。」

　　第16章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上城拿那輛龐帝克。卡洛琳利用我把它再開回市中心的這段時間，仔細研究了一下怎麼使用這臺拍立得。她還特意在我開門下車的時候拍了張照片以作證明。照片立刻彈出，在我眼前顯出影像。我看起來像是大吃一驚，好像偷偷摸摸在幹什麼似的。我跟卡洛琳說我可不會拿這張去放大。

　　「跟貓比起來，你是不錯的模特兒呢，」她說，「尤比都不肯坐著不動，而阿齊則總是鬥雞眼。」

　　「阿齊總是鬥雞眼？」

　　「緬甸貓就是那個樣子。要替我拍照嗎？」

　　「好啊。」

　　她穿著件煤灰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灰藍色的燈芯絨牛仔褲。為了拍照，她特意加了一件釘著銅扣的休閒外套，最後再斜斜地戴上一頂圓扁帽。打扮好之後，她坐在桌邊，交疊雙腿，對著鏡頭咧嘴而笑，像個可愛的流浪兒。

　　蘭蒂的拍立得照得很好。我們一起查看照片的效果。「少了點什麼，」卡洛琳說，「一支雪茄。」

　　「你又不抽雪茄。」

　　「擺個姿勢啊，我們這樣看起來好像雌雄大盜。」

　　「你是像雌的還是像雄的那一個？」

　　「哦，真好笑。沒有比黃色笑話更能緩和情緒的了。我們準備好了嗎？」

　　「我想是的。你帶了布林家的手鐲嗎？」

　　「在我口袋裡。」

　　「相機摸熟了嗎？」

　　「就像操作電梯那麼簡單。」

　　「那麼我們走吧。」

　　走到人行道上的時候我說：「呃，卡洛琳，也許你無法讓人聯想起費．唐娜薇〔註：美國女演員。〕，不過你今天看起來真是美極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而且跟你相處也十分愉快。」

　　「這算什麼？軍隊出發前的訓話？」

　　「差不多吧，我想。」

　　「喂，小心點好不好？我可能會淚溼雙眼，弄糊了睫毛膏。還好我不擦睫毛膏。趕緊開你的老爺車吧，伯尼。」

　　每到週末，紐約的金融區就彷彿有人體貼地用專門殺人卻不傷及建築的炸彈攻擊過了一樣。窄窄的街道，高聳的建築，沒什麼人活動。所有的商店都關著，所有的人都躲在家裡看足球賽。

　　我把龐帝克停在拿騷街一個無人看管的停車場，然後步行往松樹街去。十二號是一幢高高地俯視著街道兩旁建築的大樓。一名警衛坐在大廳的櫃檯前，登記那些為了賺錢而犧牲假期的員工的姓名。

　　我們遠遠地站在松樹街對面大約有八到十分鐘之久，這段時間裡那名警衛無事可做，也沒有人出入。我往上看，數了數，正面總共有九個窗戶的燈是亮著的。我試著找出是否有一個亮燈的窗戶在十四樓，不過似乎有些困難，從我這個角度無法辨識哪一層是十四樓，因為我根本無從得知這幢大樓是否有十三樓。

　　我也找不到有哪個公用電話亭可以看得到這幢樓。我轉過街角，經過一個街區走到威廉街。在四點零二分的時候我撥了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給我的電話號碼。在電話響兩聲之後他拿起了話筒，但是不出一聲，直到我先說「喂」。如果前一晚我也像他一樣自制的話，我們就可以大大方方向蘭蒂借相機而不必闖空門了。

　　「我手上有書，」我告訴他，「而我需要現金，我得出城，如果你想買，我可以出個價。」

　　「我會付你一個好價錢．如果我能確定這玩意兒是真的。」

　　「如果我今晚拿給你看呢？如果你決定要的話，我們就可以談價錢。」

　　「今晚？」

　　「在巴尼嘉書店。東十一街的一家店。」

　　「我知道在哪兒，今天的早報有條新聞……」

　　「我知道。」

　　「你覺得這樣真的安全嗎？在店裡碰面？」

　　「我覺得安全。沒有警察在監視，如果你是擔心那個的話。我今天下午去看過了。」我是駕著龐帝克慢慢地從那兒開過去看的。「十一點，」我說，「到時候見。」

　　我掛斷電話，走回松樹街與威廉街的轉角處，在那兒我可以看到十二號的大門，雖然並不十分清楚。我讓卡洛琳留在馬路正對面一家提供裱畫服務的版畫店裡，不知道她這會兒是否還在。

　　我在那裡等了約五分鐘左右，然後看到一個人從大樓裡走出來，朝拿騷街走去。他一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就看到卡洛琳從版畫店裡走出來向我招手。

　　我衝回電話亭，撥了Ｗｏｒｔｈ　４─１１１４。我讓它整整響了十二下，然後掛上電話取回我的硬幣，再跑回卡洛琳在等著的地方。「沒人接，」我告訴她，「他離開辦公室了。」

　　「那我們拍到他的照片了。」

　　「只有一個人？」

　　「嗯，有人在他之前離開，但那時你還沒走到電話亭呢，所以我就沒拍。然後又有一個人走出來，我拍了他的照之後就向你招手，後來就再也沒人走出來了。現在又有人了，是個女人，要拍她嗎？」

　　「她正在登記出來。德馬雷斯特不用的，他只要向警衛揮揮手就走出來了。」

　　「那並不代表什麼。我以前也幹過那種事，故意對門房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如果你表現得好像他們認識你，他們就會覺得自己肯定認識你。」

　　「這是他的照片。我們真的需要一個長鏡頭什麼的。幸好這條街很窄，不然你可能什麼都看不到。」

　　我仔細看著照片，雖然沒有巴克拉克〔註：美國著名的人像照相館。〕的人像照那樣清晰度，不過光線很好，而且德馬雷斯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灰色的頭髮留著像退役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似的平頭。

　　他的臉似乎有點眼熟，不過我想不起來原因。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在開車去上城的途中，卡洛琳對著後視鏡調整圓扁帽的角度，花了好幾分鐘她才心滿意足。

　　「真好笑。」她說。

　　「幫德馬雷斯特照相？」

　　「幫別人照相有什麼好笑的？甚至也不怎麼緊張，我看到他從對街走過來，正對著我跟相機，不過他一點都沒注意到。只要在暗處悄悄按下快門。不是，我說的是昨晚。」

　　「哦。」

　　「當蘭蒂出現的時候，臥室裡的場面。我發誓，要不是她不讓我們插話，她也不至於得出這樣的結論。」

　　「嗯，從她的角度……」

　　「這件事無論從誰的角度來看都荒謬不已，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承認。」

　　「什麼事？」

　　「她生氣的時候實在很可愛。」

　　四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們到了一家叫桑弗德的雞尾酒吧。它和它的左鄰右舍一樣的優雅，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所有的陳設都是用黑木和鉻鋼搭配的。我們坐的桌子是直徑十八英吋的黑色圓桌。我們坐的椅子是黑色的半球形，基座則是鉻鋼做的。我喝的是沛綠雅礦泉水加冰加檸檬。卡洛琳要了杯馬丁尼。

　　「我知道你工作的時候不喝酒，」她說，「但這不算喝酒。」

　　「那這算什麼？」

　　「治療。而且時機正好，因為我覺得我現在有幻覺。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東西嗎？」

　　「我看到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留著鬍子，戴著頭巾，正在麥迪遜大道上向南走去。」

　　「這是不是表示我們倆都產生幻覺了？」

　　我搖搖頭，「這傢伙是個錫克人，」我說，「要不他就是個惡名昭彰的槍擊犯，裝出那副窮凶極惡的樣子。」

　　「他在幹什麼？」

　　他走進了一個電話亭。那電話亭正好位於雞尾酒吧所在的這個街口，距離我們不過幾碼之遙，從窗戶裡我們可以把他看得一清二楚。我不能肯定他就是那天用槍指著我的那個錫克人，不過當然他也有可能就是。

　　「他是打電話給你的那個人嗎？」

　　「我想不是。」

　　「那他在電話亭裡幹什麼？不過，反正他早了十分鐘。」

　　「也許他的錶快了。」

　　「他就那樣坐在那兒嗎？等等，他打電話給誰？」

　　「我不知道，如果那是電話禱告專線，他也許會告訴你電話號碼。」

　　「那不是電話禱告專線，他在說話。」

　　「也許那是電話心理輔導，而他正在跟錄音機聊天。」

　　「他掛斷了。」

　　「他是掛斷了。」我說。

　　「他走了。」

　　不過沒走遠。他走到對街，站在一家精品店門口。他跟世貿大樓一樣引人注目。

　　「他負責把風，」我說，「我想他只是要確定是否安全，然後他就會打電話向稍早和我通電話的人報告。也許他剛剛說的話就是『一切正常』──不過我很懷疑。現在來的就是那個人了，我想。」

　　「他從哪兒來？」

　　「卡萊飯店吧，也許。那兒距離這裡不過一條街。如果你是那種會雇用包著頭巾的錫克人的人，你會待在哪裡呢？華道夫飯店，唔，如果你有歷史感的話。雪利荷蘭飯店，也有可能，如果你是電影製片，而那錫克人是尤．伯連納〔註：美國影星，擁有瑞士、蒙古和俄羅斯血統。〕假扮的話。也許是皮埃爾飯店，只是也許，如果……」

　　「就是他，沒錯，他進電話亭了。」

　　「他進去了。」

　　「現在怎麼辦？」

　　我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硬幣，看看我的錶。「是時候了，」我說，「失陪一下，我得打個電話。」

　　這個電話真長，接線員好幾次插話進來叫我再投幣，而我們的談話卻是不太歡迎別人打擾的。我幾乎想要放下話筒，走幾十碼去敲電話亭的門，這樣還能節約幾個硬幣。不過我想那樣實在太蠢了。

　　我終於掛上了電話，接線員幾乎是立刻就撥電話回來要我再投一毛錢。我投了幣，然後站在那兒算了算，差點想把電話的錢箱打開，把我剛才花的錢弄回來。我從未打算要打什麼電話，這個遊戲顯然是得不償失，不過，它到底有多難呢？我盯著錢箱的鑰匙孔看了差不多整整一分鐘才回過神來。

　　卡洛琳會喜歡這個主意的，我想，於是趕快回到檯子那邊想要告訴她。她不在那裡。我坐了一會兒。我的沛綠雅裡面的冰塊全融化了，那些剛才還急急地往上衝的二氧化碳氣泡也變得疲乏無力。我向窗外看去，街角的電話亭是空的，對街商店門口也看不到錫克人。

　　她是不是去洗手間了？如果真是如此，她身上應該帶著相機。我又等了一分鐘，看她會不會從洗手間出來，然後在小桌上放了一張五塊的紙幣，用玻璃杯壓好，離開了那裡。

　　我又看一眼錫克人剛才所在的位置，不過仍然沒看到他。我過了馬路，沿著麥迪遜大道向北，朝卡萊飯店走去。伯比．肖特〔註：美國歌舞演員、鋼琴家。〕剛度完他的夏日假期，我想起來好像讀過這樣的報導，而湯米．福拉納根和艾拉．費茲傑拉德這對多年的搭檔將在貝梅曼廳表演。我突然意識到，還有比這更好的方式度過紐約之夜嗎？不過一切還不算太晚，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結束之後，我要再到這個華麗動人的地區來。

　　當然，如果這團混亂沒法解決，我可能得在裡面待上好幾年才能出來。

　　正當我在思索這個嚴肅的問題時，左邊的門口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嗨，」這聲音說，「老兄，要買臺高級相機嗎？」是她，臉上掛著自負的微笑。「你找到我了。」她說。

　　「我既聰明又睿智。」

　　「而且不知道什麼是發抖。」

　　「沒錯。我以為你在廁所，不過等不到你，我就開始行動了。」

　　「我也是。當你在和他談話的時候，我試著拍他的照片──從我們坐的地方。結果一直反光，你甚至看不清楚電話亭裡是不是有人。」

　　「所以你就走出去迎他。」

　　「是的。我想他打完電話後就會回到原來的地方，所以我找到這個地方等著。他可能又打了幾個電話，要不就是你們講了很久。」

　　「我們講了很久。」

　　「然後他終於出現了，他根本沒注意到我。他幾乎是貼著我身邊走過去的。看這個。」

　　「效果真不錯。」

　　「那還不算什麼。相片就那樣彈出來了，我看著它顯像，真是太神奇了，然後我把它撕下來，放在我的口袋裡，接著我一個箭步跨出門廊，準備回去找你，結果你知道我碰到了誰？」

　　「魯德亞德．威爾金。」

　　「他在這附近嗎？你看到他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那樣說？」

　　「只是猜測，我再想想，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

　　「不是，你是怎麼回事兒啊，伯尼？是錫克人。」

　　「我下一個就要猜他了。」

　　「唔，那你就對了。我那發燙的小手拿著相機跨出去的時候差點跟他撞個滿懷。他俯視著我，我仰望著他，告訴你，伯尼，我得用凳子站著才能跟他講話。」

　　「然後呢？」

　　「想不到我竟然如此聰明，真是靈光乍現。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說：『哦，哇，包著頭巾呢！你是印度來的嗎？先生。你在聯合國工作嗎？天哪，你可不可以擺個姿勢讓我幫你拍張照片？』」

　　「結果怎麼樣？」

　　「棒透了，你自己看。」

　　「你越來越會用這臺相機了。」

　　「他對這個相機的印象比你還深刻。星期一一早他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買一臺拍立得。我得拍兩張照片，想不到吧，因為他要一張留作紀念。翻過來，伯尼，看後面的字。」

　　相當優雅的筆跡，龍飛鳳舞，還有很多不必要的圈圈和漩渦。給我的小公主＼獻上誠摯的敬意＼你的忠僕＼阿特曼．辛。

　　「那是他的名字，」她解釋道，「阿特曼．辛。」

　　「我知道。」

　　「真聰明。跟你通電話的是阿特曼．辛的老板，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吧。他老板的名字是……嗯，說到這一點，其實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他的頭銜是蘭奇普王子。不過我想你也知道，是嗎？」

　　「不，」我輕聲地說，「我不知道。」

　　「他們住在卡萊飯店，你猜對了。那位王子在旅行的時候喜歡隨身帶著侍從。尤其是女人。我有種感覺，如果我每一步都走對的話，很可能成為他的座上客呢。」

　　「真不知道你肚臍上塞顆紅寶石是什麼樣子？」

　　「會有點太女性化了，你覺得呢？不論如何，阿特曼．辛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我也是。」我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你做得太漂亮了，卡洛琳，令我印象深刻。」

　　「我也是，」她說，「我自己也這麼認為。不過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如果不是那杯馬丁尼，我絕對辦不到。」

　　在我們開車往東南方向走的時候，她說：「剛才真刺激，跟阿特曼．辛玩那種把戲。一開始我很害怕，然後我幾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不是害怕，因為我已經完全投入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當我在別人屋裡時也有同樣的感覺。」

　　「是啊，真過癮。在蘭蒂家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當小偷會那麼驚心動魄。現在我終於了解真的有人可能只是為了那種刺激的感覺而去當小偷，金錢倒是其次。」

　　「當你是個職業老手時，金錢絕對不會是其次的。」

　　「我想不會是。她真的吃醋了，是不是？」

　　「蘭蒂？」

　　「是啊。嘿，這事兒全部結束之後，也許你可以教我幾手。」

　　「譬如？」

　　「譬如不用鑰匙開鎖。如果你認為我學得會的話。」

　　「嗯，不少人都能學得會。我想開鎖這事兒是有訣竅的，只看你能不能掌握而已。不過除此之外我倒還有好些事可以教你。」

　　「不用鑰匙發動汽車如何？」

　　「用電線點火？那太簡單了，你十分鐘就學會了。」

　　「不過，我不會開車。」

　　「那還真的不用學這把戲了呢。」

　　「是啊，不過我還是有點想學，好玩嘛。嘿，伯尼？」

　　「幹嘛？」

　　她的小拳頭輕輕地捶了一下我的上臂。「我知道這是性命攸關的事，」她說，「不過我玩得很愉快。我想告訴你這一點。」

　　在五點五十分時我們把車停好──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是合法的──距離西二十三街上的格里斯漢飯店約半條街。現在天色暗得極快。卡洛琳搖下車窗很快地拍了一張過往的陌生人的照片。從美學的角度來說拍得還不壞，不過昏暗的光線卻使得影像失真。

　　「我就怕這樣，」我告訴他，「我約了王子五點，威爾金六點，然後當我跟德馬雷斯特談話的時候，我本來是要跟他約七點的。後來我把它改成四點，因為我突然想起我們需要光線。」

　　「箱子裡有閃光燈。」

　　「那樣有點太明顯了，你不覺得嗎？無論如何，我很高興我們在光線還足夠的時候逮到了德馬雷斯特。至於威爾金就沒那麼重要了。我們未必能將他哄出飯店。」

　　「你認為他住在那家飯店裡？」

　　「當然有這個可能。我曾經打過電話到那兒，不過你猜我找誰？」

　　「你該不會認為他會用他的真名登記吧？」

　　「一開始我認為不會，不過後來我想，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是什麼。我相信絕不是魯德亞德．威爾金。那是一個有趣的故事，被以吉卜林的名字命名，所以終其一生都在搜集他的書，不過我覺得他只對我講過這個故事。」

　　「他的名字不是魯德亞德．威爾金？」

　　「不是，而且他也不收藏書。」

　　「那他要那些書幹嘛？」

　　「我猜是賣。我想……」我看了看錶，「……我想他現在正坐在格里斯漢飯店大廳裡的某個電話亭裡，」我接著說，「等我的電話。我想該打給他了。」

　　「我想我該幫他拍照了。」

　　「手法細膩點，呃？」

　　「那是我的拿手絕活。」

　　我試的第一個電話壞了。街斜對面有另一部電話，不過正好有人在用。最後我在布拉尼玫瑰酒吧裡面的牆上找到一部電話。這個酒吧和桑弗德比起來就差多了，不像格里斯漢飯店和卡萊飯店那麼類似。酒吧後面貼著手寫海報，上面標示著好幾種品牌的雙份威士忌都在特價優惠中。

　　我撥了威爾金給我的電話號碼。他剛才一定是把手放在話筒上，因為電話剛響他就接了起來。

　　我們的談話比剛才和王子的談話簡短些，其實本來還可以再短些的，因為中間有一段我聽不太清楚；電視播報員正在報足球比分，他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話引發了大聲的爭辯，好像跟諾特丹隊有關。不過吼叫聲漸漸平息，我和威爾金又開始交談。

　　我為剛才的干擾道歉。

　　「沒關係的，小子。」他安慰我，「我所在的地方也挺麻煩的。一個像是歐亞混血的小鬼蜷在一張長凳上，看起來就像嗑了藥昏迷過去了似的；一個目光凶狠的老女人把手伸進購物袋裡掏著，喃喃自語；還有另一個比她年輕得多的女人正在忙著幫每一個人拍照。哦，天哪，她朝這兒走過來了。」

　　「聽起來她似乎沒什麼惡意。」我說。

　　「你只好這麼希望了。我會給她一個迷人的微笑打發她走。」

　　幾分鐘後我回到龐帝克上仔細瞧著魯德亞德．威爾金的特寫。他露出了整排的牙齒，看來相當潔白閃亮。

　　「很細膩。」我對卡洛琳說。

　　「有時要細膩，」她說，「有時得大膽。有時要用劍，有時得用棒。有時要迂迴曲折，有時卻得正中紅心。」

　　「在布拉尼玫瑰裡有一個諾特丹隊的球迷會為剛才的得分或失分跟你爭論不休。在我走出去的那一刻我還真想喝一杯，不過我感覺他們的沛綠雅好像賣完了。」

　　「你現在要去那裡嗎？」

　　「沒時間。」

　　「威爾金說什麼？」

　　在我們再往上城東邊開的時候，我把我們的談話像《讀者文摘》似的摘錄給她。我講完之後她對我皺著眉，一手還抓著頭。「真他媽的搞不懂，」她抱怨道，「我不知道誰在說謊，誰在說實話。」

　　「就當做每個人都在說謊吧。那麼偶爾出現的驚喜就會令人相當愉快了。我把你送到布林家，你知道怎麼做了吧？」

　　「當然，不過你不進來嗎？」

　　「沒必要，而且還有太多事要做。你知道在拜訪完布林夫婦之後要做什麼嗎？」

　　「好好喝一杯。」

　　「在那之後？」

　　「我想是的。要不要再幫我複習一遍呢？」

　　我再幫她複習一次，並且和她討論了一些重點，然後我在東六十六街的路旁並排停車停在一輛捷豹轎車旁，那車有著外交使節的車牌，右前方的保險桿相當丟臉地凹了下去。它就停在消防栓旁，而它的主人，由於安全地躲在外交豁免權的保護傘之下，所以根本不必擔心被開罰單或拖吊什麼的。

　　「我們到了，」我說，「照片在你那兒嗎？」

　　「全都在，甚至還有阿特曼．辛的。」

　　「你最好也帶著相機。沒道理把它留在車上。布林家的手鐲呢？帶在身上嗎？」

　　她把手鐲從口袋裡拿出來，將它套到手腕上。「我對珠寶並不熱衷，」她說，「但它真漂亮，不是嗎？伯尼，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必須跟我一起進去，如果你要去波洛克的公寓的話。」

　　「我為什麼要去波洛克的公寓？」

　　「去偷林克斯毛皮大衣啊。」

　　「我為什麼要偷林克斯毛皮大衣？我開始覺得我好像在表演雜耍似的。我為什麼……」

　　「你不是答應了那個警察嗎？」

　　「哦，我正奇怪你怎麼會那麼想呢。不，雷想要給他老婆的是一件貂皮長大衣，而瑪德琳．波洛克衣櫥裡掛的是一件及腰的林克斯毛外套。基希曼太太可不想要任何野生毛皮。」

　　「這對她有好處。我沒聽清楚你們的談話，我想。你要到別處偷貂皮大衣。」

　　「時機成熟的話。」

　　「我懂了。我聽到你說那皮草店的名字，而那使我搞混了。」

　　「阿爾文．坦尼伯姆。」我說。

　　「沒錯，就是它。」

　　「阿爾文．坦尼伯姆。」

　　「你剛才說過了。」

　　「阿爾文．坦尼伯姆。」

　　「伯尼？你還好嗎？」

　　「天哪，」我說，看了看手錶，「好像總有做不完的事，去不完的地方，時間總是不夠，卡洛琳。你有沒有注意到？時間總是不夠。」

　　「伯尼……」

　　我探過身子幫她開了她那邊的車門。「好好應付布林夫婦，」我說，「待會兒來接你。」

　　第17章

　　我在第二大道人行道上的一個電話亭打電話給雷．基希曼。牛頭犬隊的分數已經遙遙領先一倍以上，他唉聲嘆氣地告訴我。「往好處想，」我說，「你明天就扳回來了。」

　　「明天我賭巨人隊，他們從不和人纏鬥，都是一開始就遙遙領先。」

　　「我很想聊天，」我說，「不過我時間很緊。有幾件事情想你幫我查一查。」

　　「你以為我是誰？萬事通嗎？一件大衣想換不少東西嘛。」

　　「是貂皮大衣，雷。想想看女人為了它願意做多少事情。」

　　「真有意思。」

　　「我們談的不只是一件大衣而已，你還可以得到一條相配的圍巾。」

　　「真的嗎？」

　　「有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有筆嗎？」他去拿筆，我告訴他我希望他幫忙查的事情，「別離電話太遠好嗎，雷？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很好，」他說，「我真是迫不及待。」

　　我回到車上。剛才我並沒有熄火，現在我換到一擋，開始順著第二大道往市中心的方向開。到二十三街的時候向右轉，我用餘光瞄了格里斯漢飯店一眼，然後在第六大道右轉，繼續開，到二十九街左轉，最後停在第七大道的一個收費停車位上。這回我熄了火，把那根點火用的電線拆了下來。

　　我現在身處毛皮交易的中心，這兒的好幾條街連接成了生態保護者的噩夢。數以百計的小商家齊聚一堂：賣獸皮、獸毛的人，各種長短大衣、手提袋和其他配件的製造商、批發商、零售商和介於兩者之間的人，做皮料整邊的、賣周邊產品的，還有賣蝴蝶結、扣子之類東西的人。

　　我要找的地方是第二大道較偏遠處的一幢四層建築，它有幾扇門面向二十九街。阿爾文．坦尼伯姆占了第三和第四層。

　　一樓是一家週末不開門的咖啡店。在它右邊有個通向走廊的門，走道盡頭就是電梯和逃生梯。這扇門是鎖著的，然而它的鎖看起來並不怎麼唬人。

　　不過，那隻狗倒是挺嚇人的。牠是一隻杜賓狗，養了就是訓練作為攻擊用的，牠在走廊裡來回走著，像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豹。我接近門的時候，牠停下來緊盯著我。我把一隻手放在門把上，牠便脫離了好奇階段，蜷起身子準備隨時撲上來。我縮回手，不過這並沒有緩解多少牠的敵意。

　　我真希望卡洛琳在這兒。她可以幫這王八蛋洗個澡，順便剪掉牠的指甲，再把牠的牙齒銼掉一點。

　　我向來不和看門狗周旋。我想到的唯一能擺脫牠的方法，就是在我的手臂上塗上毒藥，然後讓牠咬我一口。我給了牠一個道別的微笑，而牠則在喉嚨裡低低地吼著，我改變主意，闖進了咖啡店。

　　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們有鐵柵門，就像巴尼嘉書店一樣──不過比起跟野生動物纏鬥，這我可在行多了。鐵門上有個掛鎖，我把它挑開；門上有一個耶魯鎖，我也把它挑開了。沒有警報器在響。在關門前我把鐵門拉上。如果有人仔細察看會發現鐵門沒鎖，不過遠遠的是看不出什麼的。

　　餐廳有個邊門通往電梯，不幸的是從那兒走也會碰到狗，所以大大降低了它的實用性。於是我回頭穿過廚房，打開後門。這扇門通往一個不怎麼通風的通風井。我站在垃圾桶上，勉強能搆著逃生梯的最下面一階。我用手臂吊起自己的身子往樓上爬去。

　　幸好我注意到二樓有一個窗戶沒鎖，要不然我會就這麼一直爬上三樓。這真是個令人無法抗拒的邀請。我開窗進去，穿過一捆捆的毛皮排列而成的迷宮，爬上樓梯，置身在阿爾文．坦尼伯姆父子的心血當中。

　　沒過幾分鐘我就開始順著原路回去，下了一層樓梯，在一捆捆染過色的毛皮中穿梭，再下了逃生梯，踩到垃圾桶上，最後敏捷地跳到地上。我在咖啡店的廚房待了一會兒，幫我自己拿了份蛋糕。這雖然不是我最想吃的那一種，不過我餓壞了，聊勝於無。

　　我沒有費事去把門上的鎖再反鎖好。有彈簧鎖就夠了，不過我把鐵門給拉上了，把掛鎖也鎖了回去。

　　在回去找龐帝克之前，我走去跟那條狗說再見。我向牠揮手，牠則對我怒目而視。從牠的表情看來，我可以發誓，牠完全知道我剛才幹了什麼好事。

　　接電話的是基希曼太太。我問是否可以請她丈夫接電話的時候，她說：「稍等。」然後就大聲叫著他的名字，也不用手遮一下話筒。當雷接過電話的時候我告訴他我的耳朵都快聾了。

　　「怎麼了？」

　　「你太太對著我吼。」

　　「我幫不了你，伯尼，」他說，「那麼你還好吧？」

　　「我想是的。你查出什麼了嗎？」

　　「我查到凶器的資料。波洛克是被『惡魔狗』射殺的。」

　　「我剛吃了一個。」

　　「呃？」

　　「事實上，我吃的是海綿蛋糕，但『惡魔狗』不是熱狗之類的東西嗎？」

　　他嘆了口氣。「『惡魔狗』是馬利公司製造的自動手槍。他們有一系列用狗命名的手槍。『惡魔狗』是點三二自動手槍；『惠比特』是點二五自動手槍；『獒犬』是點三八左輪手槍，他們還做點四四的大槍，不過我記不起來叫什麼了。按比例算來應該是像愛爾蘭狼犬或大丹狗之類的吧，不過沒有槍用這兩個名字。」

　　「真是一大群狗，」我說，「你有沒有注意到？從牛頭犬隊的比賽到馬利的『惡魔狗』到走廊裡的杜賓狗……」

　　「什麼走廊裡的杜賓狗？哪個走廊？」

　　「算了，那是一支點三二自動手槍？」

　　「是的，登記證已經找不到了。也許是波洛克的槍，也許是凶手帶來的。」

　　「看上去什麼樣子？」

　　「槍嗎？我沒見過，伯尼。我只是打電話問的，沒有到證物室親眼去看。我以前見過『惡魔狗』，因為是自動手槍，所以很厚實，但不太大，可以裝五發子彈。我見過的是藍色的鋼做的，不過外表可以隨便變花樣，給它鍍上鎳或在槍柄上鑲珍珠，只要你願意付錢就可以。」

　　我閉上眼睛，試圖回想那支被放在我手中的槍的樣子。藍色的鋼，沒錯。聽起來應該就是那一把。

　　「槍身不大，伯尼。槍管約兩英吋長。射出去的時候沒什麼後座力。」

　　「除非你需要它。」

　　「呃？」

　　「沒什麼。」我皺起眉頭。它看來比較大，如果跟那天錫克人手上的那把小小的鍍鎳傢伙比起來的話。

　　那倒提醒了我。

　　「弗朗西斯．洛克蘭，」我說，「就是那個在我書店門外受傷的警察，是被哪一種槍射傷的，你查到了嗎？」

　　「你還是堅持你不在現場，嗯？」

　　「媽的，雷……」

　　「好了，好了。他不是被馬利的『惡魔狗』射傷的，伯尼，因為凶手將那把槍留在了波洛克家的地板上。那是你要問的嗎？」

　　「當然不是。」

　　「哦，你害我花了一分鐘說那件事。洛克蘭是被……嗯，很難說他是被哪一種槍射的。」

　　「沒有發現任何碎片嗎？」

　　「沒有，子彈已經粉碎了。」

　　「那還是會發現一些碎片啊。」

　　他清了清喉嚨。「以下我所說的話以後我概不負責，」他說，「但就我所聽到的，沒人這麼對我說過，但把各種說法拼湊起來……」

　　「洛克蘭自己射傷了自己。」

　　「我看起來是這樣，伯尼。他是個年輕小夥子，你知道，非常緊張而且……」

　　「他傷得重不重？」

　　「看來他沒了根腳趾，不過不是最重要的那根。」

　　我想到帕克，總是摔斷重要的骨頭。哪些腳趾才算是重要的呢？

　　「你對洛克蘭知道多少？」

　　「我向很多人打聽了，伯尼。大部分人都說他太年輕，這一點我們都知道了，不過他還是一個上了道的警察。」

　　「怎麼解釋？」

　　「按我的理解，就是可以用錢買的警察。」

　　「這個案子沒什麼錢好搞的，」我說，「除非他收信用卡。」

　　「你要求太多了吧，伯尼，這可憐的孩子少了根腳趾哩。」

　　「是他自己打掉的，雷。」

　　「那也是腳趾。」

　　「你剛才說不是最重要的那根。」

　　「即使如此……」

　　「既然已經倒霉到家了，他願不願讓我先欠著呢？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麼有野心，如果不願意的話就是瘋了。」

　　「你說的有道理。」

　　我的道理還不只這一點呢。我有一大堆道理要告訴他，其中有些會引起爭論，有些則不會。最後我告訴他放輕鬆點，而他則叫我保重。

　　對我們兩個人來說，似乎都是好建議。

　　米羅槍械店的老板有著令人推崇的幽默感。他們登在電話簿上的圖畫，是缺了胳膊的維納斯，腰間掛著槍套。誰能抗拒得了？

　　我的原則是，對槍械店敬而遠之。不過我發現它們其實並不容易被發現，這種店幾乎千篇一律地都位於店面的二樓。我想這或許是他們並不特別想要吸引那些隨便逛逛的客人，和因一時衝動而做成的生意吧。

　　米羅槍械店也不例外。它位於一幢平凡的紅磚樓房的二樓，在格尼街和莫瑟街之間的卡諾街上。它的樓下是家水電材料行，樓上幾層則是隔成好幾個單元出租。我在樓下的門廳閒晃，讀著門鈴上的名字，這時有一對年輕夫婦走了出來，他們身上彷彿散發出一股不法的味道。那女人在她的護花使者為我開門的時候，頗具感染力地咯咯笑著。

　　槍械店的門是厚重的木頭門，上面依然張貼著那斷了胳膊的配槍維納斯圖樣，旁邊則是一長串店內出售的殺人工具名單。門上有普通鎖外加一把掛鎖。

　　我敲敲門，然後側耳傾聽，確定裡面沒有人，也沒有看門狗的低吼聲。很好，只有一片寂靜。我隨即展開工作。

　　門鎖並不怎麼麻煩。掛鎖上有密碼要破解，看來倒是個有趣的挑戰，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又有著時間壓力，我也許會用砂紙磨光我的指尖，好好地試試手氣。不過，現在我卻試著用鋼鋸鋸開它，結果並不成功──真他媽的是把好鎖，用他媽的好鋼做的──我選擇了更簡單的方式，索性用螺絲刀把鎖頭給卸下來。每個行業都有它的竅門，如果你活得夠久，就會把它們都摸熟。

　　天哪，這是個多麼陰森恐怖的地方啊！我只在裡面待了五分鐘，不過那五分鐘真是漫長的煎熬。這裡所有的槍全都緊緊地靠在一起，彌漫著槍油、火藥還是什麼使槍聞起來是那個味兒的東西的氣味。殘暴的機械，死亡與毀滅的兵器，殺手的工具。

　　哦！

　　我走出來之後再小心地把門鎖好。我可不願意讓哪個瘋子輕而易舉地將一大堆槍械火藥劫掠一空。我甚至花時間將掛鎖裝好，把鎖頭旋得比我剛才轉開它的時候更緊。

　　槍！

　　忙，忙，忙。

　　我在貴賓狗工廠找到了卡洛琳，她正趕著完成客人預約的工作，而且看起來一臉的不情願。「這真是一個不怎麼愉快的行業，」她說，「你一定認為很好賺，對不對？那你就錯了。不過，好在亞莫瑞快要舉辦一個寵物大展了。」

　　「那表示你會有生意上門？」

　　「當然。髒狗是得不到彩帶的。」

　　「聽起來挺像句俚語的，布林夫婦還好嗎？」

　　「他們還是那樣可愛。我把他們的小麵包都吃光了。」

　　「肯定比蛋糕和『惡魔狗』好多了。吉特拿回手鐲的時候高興嗎？」

　　「哦，」她說，「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

　　「我們主要是在看照片。」她現在可是越來越有效率了，說著把四張照片攤開放在一張雜色檯子上。「吉特以前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她指著其中一張說著，「她十分確定。這一個呢，她覺得她也沒有見過，不過她並不十分確定。」

　　「但是她認得其他兩個人？」

　　她的食指在其中一張照片上盤旋。我注意到她又咬過指甲了。「這個傢伙，」她說，「常常在附近出現。她不記得第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不過是挺久之前了。他或者是跟瑪德琳在一起，或者是一個人獨自進出公寓。」

　　「棒極了，我們的另外一位朋友呢？」

　　「亞瑟認為他有一次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吉特則覺得他很面熟。」

　　「我要借用這一張，」我說著拿起一張照片，「回頭見。」

　　格里斯漢飯店大廳的情形和魯德亞德．威爾金在電話上形容的樣子已有了改變。卡洛琳走了，拎購物袋的女人也不見了。有一個吸毒的傢伙坐在凳子上打盹，不過看起來不像是歐亞混血。也許他是接那個混血兒的班。

　　威爾金剛才用的電話現在有人使用。一個壯碩的女人正講著話。由於電話亭容不下這麼大的身子，因此她只得站在外面，對著話筒怒吼，告訴某個人她已經還錢了，她不欠任何人一毛錢。那個應該是她的債主的人顯然對她的一番話難以苟同。

　　站在櫃檯後面的瘦小男子彷彿終年不曾晒過太陽似的蒼白。有著小小的藍眼睛和幾乎看不見的薄唇。我給他看從卡洛琳那裡拿來的照片。他端視良久，然後又盯著我看了同樣長的時間。

　　「怎樣？」

　　「他在嗎？」

　　「不在。」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誰會記得？」

　　「我要留話給他。」

　　他給了我一本便箋薄。我拿出筆寫下：請盡快打電話給我，然後簽上魯德亞德．威爾金的名字。這不是故意要裝，而是因為那是除了自己的之外，我唯一能想到的名字了。反正我想他在這裡一定不會用這個。

　　我將紙折起來交給櫃檯服務員。他接過去然後對著我直眨眼睛。我們兩個人都一動不動。在我身後的胖女人宣稱她沒有必要承受那樣的出言不遜。

　　「你該把留言放到他的信箱裡吧。」我說。

　　「等一會兒。」

　　現在就放，我想。這樣我才能看到他住幾號房。

　　「我最好趕緊，」他又說，「要不然我會忘記這封信是給誰的了。你沒寫上他的名字，對吧？」

　　「沒有。」

　　「話說回來了，這到底是給誰的呢？」

　　「你沒資格那樣叫我，」胖女人堅定地說，「那算什麼？我喚狗都不會那樣叫。請注意一下你對我的稱謂。」

　　這名服務生有著稀疏的眉毛。我真不知道它們能否勝任上天賦予它們的任務──防止汗水流入眼睛。不過也許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可能根本就會避免工作到流汗。不過，他倒有足夠的眉毛上揚，他現在就揚起了它們。簡直是會說話的眉毛。

　　我放二十塊錢在櫃檯上，他給了我去三一一號房間的鑰匙。十五分鐘後，在我離開飯店前，我將鑰匙還給了他。

　　胖女人還在打電話。「什麼混蛋，」她說，「我告訴你誰是混蛋。你才是混蛋。如果你問我的意見的話。」

　　回到龐帝克上，再往市中心開。天哪，真是沒完沒了。來來回回，到這到那，忙東忙西，南來北往，真是漫長。

　　拿騷街的停車場依然無人看管。有一個標誌上說，在這種情況下把車停在那兒是違法的。不過在此刻我是不太會介意這種違法行為的。警告標誌上說，違規者將會被拖吊並處以罰款。

　　我願意冒這個險。

　　我找到一個電話，撥了Ｗｏｒｔｈ　４─１１１４，我想應該沒人接，結果真的沒有。

　　我走向松樹街，再往東走到德馬雷斯特幾小時前跑出來的那幢大樓。（幾小時？我彷彿覺得是幾星期之久。）現在跟稍早之前比起來只剩一半窗戶是亮的了。我真希望手上有公文夾和手提箱，好讓我看起來更像是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門口的守衛邊看報紙邊打瞌睡，但當我走進大樓時他立刻清醒了過來。他是個有著一張疲憊面孔的老先生，也許是為了補貼不夠用的退休金來打工的。我走向他，跨了一步之後停下，假裝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嗽稍停之後，我看了一下牆上的公司名字，選了一家差不多適合我的公司。

　　「上帝保佑你。」老人說。

　　「謝謝。」

　　「你得注意一下你的咳嗽。」

　　「是天氣的關係。一陣好一陣壞的。」

　　他頗能理解似地點點頭。「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天氣向來是靠得住的東西，但現在什麼都變了。」

　　我在出入登記簿上登記。姓名：彼得．約翰遜。公司：威克麥納利。樓層：十七。至少這回我沒有因為缺乏想像力而自稱是威爾金了。而且彼得．約翰遜是個很好的假名。如果威克麥納利公司夠大的話，很可能真的有個人會叫彼得．約翰遜，或是約翰．彼得森，或諸如此類的名字。

　　我搭電梯到十七樓。並不是擔心他會去察看電梯燈號是否真的在十七樓，只是何必留下個瑕疵？我連跑帶跳地下了三層樓，在走廊間尋找，直到我看到一扇門，上面的磨砂玻璃上標著湯頓貿易公司。裡面的辦公室漆黑一片，就像我剛才經過的那些辦公室一樣。我說呢，週末夜是一週當中最寂寞的夜晚了。

　　這也是最漫長的夜晚，我有那麼多地方要去，那麼多人要見。我把耳朵貼在玻璃上，輕輕地拍著門的木頭部分，仔細聽著，然後將一根軟鋼線伸進鎖裡。沒多久鎖就開了，解釋這手法的時間恐怕都還比開鎖的時間長哩。

　　辦公室的鎖多半是那樣，為什麼不呢？沒道理在一個有玻璃窗的門上裝一個智慧型防盜鎖。你所有的麻煩也不過就是處理那些碎玻璃而已。

　　此外，樓下還有人防止像我這樣的人帶著電腦設備離開呢，這兒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好偷呢？所以我當然也沒找到什麼可偷的東西。當我離開湯頓的辦公室的時候──我走到十七樓搭電梯下去──沒有帶走任何剛才沒帶進來的東西。

　　那老人從他的報紙中抬眼看我，「挺快的嘛。」他說。

　　「像兔子一樣，」我附和著，然後在出入登記簿上簽字離開。

　　第18章

　　「我想你們一定奇怪我為什麼要把你們召集到這兒來。」

　　唔，還真是很少使用那樣的臺詞呢。現在他們全都在這裡，齊聚在巴尼嘉書店。當我從利澤爾先生那兒買下這家書店的時候，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偶爾舉辦一些類似這樣的小型非正式聚會。比如說，週日下午的詩社，大家喝著小杯微甜的雪莉酒，托盤上放著大黃瓜三明治讓大家傳著吃。或是文學咖啡講座，大家抽著歐洲雪茄，討論存在主義的真諦。我認為這樣能匯聚人氣，而且可以讓這家店獲得一些口耳相傳的知名度。更重要的是，這似乎是個認識女人的好方法。

　　不過今晚的聚集卻跟我原來想像得不太一樣。沒人大聲朗誦詩句，也沒人提到卡夫卡。這家店的知名度遠遠超過它應得的程度，而我也不打算認識任何女人。

　　這裡唯一的女士卡洛琳坐在一張高腳凳上，這張凳子是我用來拿高處的書用的。她歪坐在凳子的一邊，我的客人則圍坐成不怎麼規則的半圓形，面朝著櫃檯。我自己則站在櫃檯後面，沒椅子坐，因為平常放在櫃檯後面的那張椅子此刻德馬雷斯特正坐著。

　　瞧，我開的是一家書店，不是圖書館，所以哪來那麼多椅子呢。蘭奇普王子坐了這屋裡最好的椅子──從我後面辦公室拿出來的一把可旋轉的橡木扶手椅。阿特曼．辛的背脊挺得跟麻稈似的，坐在一個豎起來的木箱上。在利澤爾先生用它來裝店裡的存書之前，它好像是用來裝羅馬蘋果的。魯德亞德．威爾金坐的是卡洛琳從貴賓狗工廠帶過來的折疊椅。

　　我還沒介紹其中任何一個人給其他人認識，他們也沒有人展開寒暄，聊聊足球啦，天氣啦，或社會案件。他們並非同時到來，不過相差的時間卻非常短。而他們也一直出奇的安靜，直到我做了「你們一定奇怪我為什麼……」的開場白。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也只看到幾雙緊盯著我的銳利眼睛。

　　「事實上，」我接著說，「你們都心裡有數，為什麼我會邀請你們來這裡。要不是為了討論那本書和那件謀殺案，各位也不會過來。」

　　房間裡一片寂靜。

　　「我所說的謀殺案是指瑪德琳．波洛克案件。她於前天在她位於東六十六街的公寓內被射殺。凶手在她的前額射了一發子彈，用的是點三二自動手槍，槍是馬利公司出產的『惡魔狗』。凶手不僅把槍留在現場，也把昏迷不醒的我留在那裡，還把槍塞在我手上。」

　　王子皺起眉頭陷入深思。「你是說你沒殺那個女人。」

　　「沒錯。我到那兒是去送書的。我本應收到書款，結果卻被下藥陷害，波洛克小姐對我下藥，而我則是被殺她的那個人陷害。不過，」──我燦爛地笑著，「……書還在我手上。」

　　他們還是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就在他們沉默地盯著我，像石頭般一動不動時，我把手伸到櫃檯下面，拿出了那本《拯救巴克羅堡》。我隨便翻到一頁，然後唸道：

　　老愛森堡是狡猾的騙徒

　　一如他所屬的群族

　　他吃一片甜糕

　　他喝一杯蜜露

　　他抹淨他的嘴唇和指尖

　　猶信誓旦旦

　　如果他們攻打巴克羅堡

　　他們行將亡覆──不僅他一人，而是全部

　　我闔上書。「最後一句令人毛骨悚然吧，」我說，「拙劣的詩就是你可以明顯地看出哪一句是為了硬要和哪一句押韻，而這整本書都是那個樣子。不過這本書成為我們大家的目標並非因為它的文學價值。它非常獨特，我想你們都知道這一點。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是吉卜林的著作中唯一一部僅剩一本存世的。而這一本，就在這裡。」

　　我把書放在櫃檯上。「在我答應去偷這本書的時候，」我接著說，「它是在一位名叫傑西．亞克萊特先生家中的私人圖書室裡。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這位先生為這本書跟龐桑貝勳爵的繼承人私下協調，讓後者取消了一場原本安排好的公開拍賣會而買到這本書。」我緊盯著魯德亞德．威爾金。「也許真有什麼龐桑比勳爵，不過傑西．亞克萊特並不是那樣得到這本《拯救巴克羅堡》的。」

　　德馬雷斯特問那他是怎麼得到的。

　　「他買來的，」我說，「從那個叫我去把書偷回來的人那兒買來的。最初的交易是由瑪德琳．波洛克安排的。」

　　王子想知道她是怎麼介入這件事情的。

　　「她是亞克萊特的情婦，」我告訴他，「也是我的客戶從小就認識的朋友。我的客戶告訴她，他有一本人人想要的書。而她則表示她有一個朋友──也可以稱之為客戶吧──是個熱衷於收藏書的人。現在就差讓買賣雙方碰頭了。」

　　「交易順利進行了嗎？」德馬雷斯特顯然十分困惑，「那麼為什麼賣方想把書偷回來呢？只是因為它的身價不菲嗎？」

　　「不，」我說，「因為它沒什麼身價。」

　　「那麼那是贗品了？」王子說。

　　「不，它百分之百是真的。」

　　「那……」

　　「我也感到很奇怪，」我說，「我試著查看這本書是否有可能是偽造的。當然有可能。首先你必須找人模仿吉卜林的手跡寫三千兩百行自嘲詩。然後你得找一臺印刷機手工排這些字句，然後還得找到一疊五十年前的紙印刷。也許你也可以用新紙去印，不過……」我拍拍這書，「它不是那樣做的。我每天都拿著它，我知道那是舊紙。它看起來，摸起來，聞起來都不一樣。

　　「不過就算你有紙，就算你有辦法把它印出來，裝訂好，再仔細地做舊，好讓它看起來像是保存得很好的樣子，你要怎麼把它賣出去？也許，如果你找到一個絕對的好買主，你可以得到一個五位數的價錢。不過在那之前你的投資也差不多有那個數了，你的利潤在哪兒呢？」

　　「如果這本書是真的，」王子說，「它怎麼會一文不值？」

　　「它並非真的一文不值。在我把它偷來的第二天，就有人用槍指著我要把它拿走。幸運的是……」我親切地對阿特曼．辛笑著，「他錯拿了另一本書。不過他還給了我五百塊錢安撫一下，巧的是，那差不多就是那本書真正的價值。如果賣對了人，整個情境又適合的話，它也許可以賣到一千塊左右，不過它絕對不值更高的價錢。」

　　「嘿，行了，伯尼。」這回是卡洛琳從她的高椅子上跳下來，「我覺得我好像遺漏了什麼重點，這件事我大部分都知道一些。不過，如果它應該很值錢，又不是假書，為什麼卻只值五百或一千塊錢呢？」

　　「因為它雖然是真的，」我說，「但卻不是唯一的。吉卜林在一九二三年的時候自己印製了這本書，數量並不大。這件事是真的，沒錯。與事實不符的是，那個最吸引人的部分──他燒掉所有的書，僅留下一本。其實現存的還有好幾本呢。」

　　「有趣的想法。」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說。他身上穿的跟卡洛琳給他拍照片的時候一樣，不過那時候我只看得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西裝。現在我看清楚那是一件深藍色、有著淡淡條紋的西裝，但在照片裡看不出來。現在他在我的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所以這本書只是許多同樣版本中的一本，」他說，「你怎麼知道的，羅登巴爾先生？」

　　「我怎麼發現的？」他想問的其實並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卻很想回答這個問題。「我星期三晚上從亞克萊特家裡偷了一本。星期四我把那本送到瑪德琳．波洛克的公寓。我被下了藥，當我醒來時書已經不見了。昨晚我又回到波洛克的公寓……」看到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令我相當滿足，「發現《拯救巴克羅堡》躺在衣櫥的鞋盒裡。

　　「不過並不是同一本。我原本以為可能是她在讓凶手進來之前把書藏在衣櫥裡。不過難道他在離開之前不會找書嗎？難道他不會用槍指著她，在射殺她之前逼她把書交出來嗎？他還費事地在離開前把我的五百塊錢掏走。他或者波洛克都有可能從我的褲子口袋裡把錢拿走，如果是她拿的，那麼他就是從她那兒把錢拿走的，因為錢不見了。」警察也有可能把錢拿走，我想，不過幹嘛提出那種可能，把事情弄得更複雜呢？

　　「我的那一本是用棕色紙整齊地包好，」我接著說，「瑪德琳．波洛克可能在把它藏起來之前拆開看過，以確定那本不是再版的《三個士兵》或其他什麼不值錢的東西。」我避開阿特曼．辛的目光。「果真如此，棕色包裝紙到哪兒去了？我醒來時它不在地板上。我承認，在那種情況下我可能沒法看得很仔細，不過在我昨晚回到公寓反覆搜索的時候，它顯然不在那裡。凶手不會帶走它，而警方更沒理由去理它，所以它到哪兒去了？那麼現在答案夠清楚了吧？它還包在書上。瑪德琳遇害的時候手上很可能還拿著那本包得好好的書，然後凶手就那樣拿走了。」

　　「那就是你的推論嗎？」魯德亞德．威爾金說，「小子，看來你僅有的線索全維繫在那些不見的東西上面。這豈不像不會叫的狗，呃？不見的五百塊錢、不見的棕色包裝紙。基礎相當薄弱呢，你說是吧？」

　　「還有別的。」

　　「哦？」

　　我點點頭。「不能算是你所謂的證據。完全是主觀的判斷。星期三晚上我坐著讀那本書，我把它拿在手上，翻著書頁。昨晚我又拿著它讀，而那已經不是同一本書了。書上還是簽著：獻給萊德．哈格德，跟我從亞克萊特那兒偷來的一樣，不過卻有一些地方變了。我以前認識一個開養雞場的人，他發誓他認得每一隻雞。那麼，我就可以認得每一本書。也許有一本的某幾頁摺了角，或水漬的形狀不同什麼的──天知道什麼地方。它們就是不同的書。一旦我發現了這一點，我就有機會把這整件事搞清楚。」

　　「怎麼說？」

　　「讓我們打個比方，只是假設，某人在湯橋維爾斯的一家印刷廠裡弄到四五十打這樣的書。」我看著威爾金，「聽起來合理嗎？」

　　「那只是你的假設，小子。」

　　「就算弄到了五十本吧。就是那一版全部的數量，或是除了傳說中失蹤已久，作者原要送給萊德．哈格德的那一本之外的其他幾本。如果那些書全流到市面上會怎樣？一本幾百塊錢吧。他們將成為公認的古董，吉卜林也將再度熱門起來，但是這本書就不那麼重要，也賣不到好價錢了。這本書的價值在於它是絕無僅有的，而非它的文學成就。不過這些書還是值得把它們從印刷廠拖回來，如果每一本都當做是絕無僅有的那一本來賣呢？如果每一本都仿照吉卜林的筆跡給題上字呢？很難製作一本新書然後讓它看起來顯得很舊，不過在舊書上模擬前人的題字卻不算太難。我確信有好幾種方法可以讓墨水看起來有五十年的歷史，就像那種用羽毛筆沾著寫出來的一樣。

　　「我的客戶就是這麼做的。他自己把其他的書題了字，或者找了專人替他偽造，然後他開始試探市場的反應，聯絡幾個主要的收藏家，也許還聲稱這本書是贓物，好讓買主暗自珍藏不將它公之於世。因為只要有人召開記者會或者將這本書給某大學圖書館看，這遊戲就結束了。所有曾經絡繹不絕的收藏家都會尖叫著回來討回他們的錢。」

　　「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不是嗎？」卡洛琳想知道，「如果他從事的是祕密交易，他們也沒法真的告他。」

　　「沒錯，不過要剝貓的皮可不是只有一種方式。」她做了個鬼臉，而我則對我的用詞感到後悔。「無論如何，這個虛胖的市場會一下子洩了氣。剩下的書再也賣不到幾千塊錢一本了，他會有一大箱脫手不了的書。這麼高的價格全都因為它是僅存的一本。當它們不再是唯一的，當書上的題字證明是偽造的，我的客戶就得另謀他途繼續從事他的非法勾當。」

　　「他可以做小偷啊。」王子建議，淡淡地笑著。

　　我搖搖頭。「不，那是他很清楚自己做不來的事情之一，因為當他需要小偷的時候，他就來到這家店裡雇了一個。他發現亞克萊特打算把他那一本《拯救巴克羅堡》公之於世，這一點毫無疑問是從瑪德琳．波洛克那兒聽來的。也許不能算真的公開。亞克萊特並非要打電話給《紐約時報》，告訴他們他手上有什麼東西。只是亞克萊特除了是名收藏家之外還是個生意人，他想把書賣給比他對《拯救巴克羅堡》更有興趣的人，而亞克萊特本人對吉卜林、印度、反猶太文學或這本書的任何特色都沒有興趣。」

　　威爾金問我心中是不是有特定的人選。

　　「一個外國人，」我說，「因為亞克萊特從事的是國際貿易。一個有錢有勢的印度王子。」

　　王子的下巴僵硬了起來。阿特曼．辛把身體向前傾了幾度，準備隨時跳起來保衛他主人的安全。

　　「或是阿拉伯產油國的酋長，」我繼續說，「我想到一個叫納德．阿爾．奎達的人。他住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其中一個國家，我忘了是哪一個，他幾乎擁有那整個地方。在當代人物誌中有一段寫到他，說他擁有蘇伊士運河以東最好的私人圖書館。」

　　「我知道他，」王子說，「也許是全中東最好的圖書館，雖然在亞歷山大有一個人對這個說法很不服氣。」他禮貌地微笑著。「不過絕不是蘇伊士運河以東最好的圖書館。至少在印度有一個圖書館的收藏可以讓那位酋長自慚形穢。」

　　我媽曾告訴我，別跟王子爭辯，於是我禮貌地點點頭接著說：「亞克萊特有個絕妙的主意，」我告訴他們，「他想要和這位酋長做一筆大生意，搞一個貿易協定什麼的。《拯救巴克羅堡》會是個相當完美的禮物。納德．阿爾．奎達是巴勒斯坦恐怖組織的重要支持者，在石油國的酋長們中間還算小有名氣，現在有一個頗具傳奇意味的反猶太文學，僅存於世的珍本，它可以讓一個偉大的英國作家，成為猶太世界的公敵。

　　「但問題來了，我的客戶早已經賣了一本給酋長。」

　　我看著威爾金，很難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我沒讀過這本當代人物誌，」我接著說，「酋長買這本書的時候，賣方告訴他要藏好這書，因為這是偷來的，沒有合法的身分。對酋長來說這不打緊，有很多收藏家一旦發現真的非常想要的東西時，他們會不擇手段──當然，他們也認為這樣可以砍到個好價錢。

　　「如果亞克萊特把書拿給納德看，就沒得玩了，也沒油水可撈了。首先，亞克萊特會知道他被坑了。更重要的是，納德也會知道──而一個阿拉伯產油國的酋長不必找律師就可以展開各種報復手段。在那裡的某些國家，甚至還會把小偷的手砍斷呢。想想看如果他們對你心懷仇恨的時候會怎麼對付你。」

　　我停下來吸了口氣。「我的客戶還有另一個理由不讓亞克萊特去增加酋長的圖書館館藏。他正和納德談另外一筆交易，這回是要撈更大一筆。他可不希望亞克萊特壞了好事。」

　　卡洛琳說：「我不明白，伯尼。他要賣給他什麼？」

　　「《拯救巴克羅堡》。」

　　「他不是已經賣給他了嗎？」

　　「他原來賣給他的是萊德．哈格德的那一本。現在他要賣的更特別一點。」我拍拍櫃檯上的書，「他要賣給他的是這一本。」我說。

　　「等等，」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說，「你把我全搞糊塗了，在你面前的這本──不是你從那個叫亞克萊特的家裡偷來的嗎？」

　　「不是，那一本我留在瑪德琳．波洛克的公寓裡，然後被殺她的凶手拿走了。」

　　「然後在你面前的是另外一本，你在她衣櫥裡發現的？」

　　我搖搖頭。「恐怕不是，」我哀怨地說，「衣櫥鞋盒裡發現的那一本是第二本萊德．哈格德版，我的客戶怎麼能把它賣給酋長呢？他已經幹過一次了。不，這是第三本，很奇怪吧，我必須為我剛才撒的謊道歉。剛才我說這是波洛克家的那一本。那麼，也許我可以唸一下襯紙上的題字，消除你們的困惑。」

　　我把書打開，清清嗓子。天哪，他們真是全神貫注。

　　「『獻給阿道夫．希特勒先生，』」我唸著，「『他對摩西後裔的布爾什維克主義，和希伯來人在國際金融界的勢力，這兩股潛伏的危機完全了然於胸，這點燃了德意志民族的熊熊火炬，並在上帝的祝福下，終將照亮全球。希望你日前身受的審判，不過是打造救贖之刀的鐵砧。獻上無限的祝福和敬意，魯德亞德．吉卜林於貝特曼，波瓦什，蘇塞克斯，英國，一九二四年四月一日。」

　　我闔上書。「這個日期是有意義的，」我說，「在你們各位先生到這兒之前，我正在讀約翰．托蘭所寫的希特勒傳。這就是開書店的附帶利益之一。根據推斷，吉卜林為這本書題字的那一天，正是希特勒因參與慕尼黑啤酒廳起義事件，而被判在蘭茲堡監獄服刑五年的那一天。在判決宣布的幾個小時之後，他正在牢房裡寫《我的奮鬥》的書名頁。而當時魯德亞德．吉卜林卻對這個未來梟雄的處境深感同情，於是在書上題字送給他。在書封面的內頁蓋了橡皮圖章，上面的文字是德文，這似乎顯示這本書在一九二四年五月的時候曾被送進蘭茲堡監獄。然後我們看到在內文空白處不時有些註記，應該是出自希特勒之手，還有些地方劃了重點，在封底內頁和書底的空白頁有一些用德文寫的句子。」

　　「希特勒在牢裡的時候或許還讀著它呢，」魯德亞德．威爾金陶醉地說，「從中獲得靈感。並且琢磨出《我的奮鬥》──從那些手跡中可以看得出來。」

　　「那本書後來怎麼了？」

　　「唔，目前下落不明。或許希特勒將它送給了尤妮蒂．米特福德小姐，最後輾轉又回到了英國。但這只是個無趣的題外話。所有細節也沒完全理清。」

　　「它的價值呢？」

　　威爾金揚起了他的濃眉，「希特勒私人擁有，且全世界僅存兩本中的一本？啟發他寫《我的奮鬥》的書？扉頁有給他的題字，內文裡又有他親筆寫下的注釋和評論？」

　　「值多少錢？」

　　「錢，」威爾金說，「錢對納德．阿爾．奎達這樣的人來說算什麼？錢流進來就像石油流出去那樣快，錢多到都不知道怎麼花。五萬？十萬？二十五萬？我才剛要開始吊他的胃口呢。我只不過讓這阿拉伯人知道我手上有什麼東西。最後的談判十分微妙，將會是全然的拜占庭式的〔註：指類似古拜占庭政治情況般充滿陰謀詭計。〕。我開價多少？他出價多少？在什麼時候這筆生意會談不下去？」他攤開雙手，「真的很難說，小子。約翰遜博士說過一句什麼來著？『不做發財夢就發不了財。』既然是發財夢嘛，難免就有些誇大，但可以這麼說，這本書的確會賣到個好價錢，非常好的價錢。」

　　「如果亞克萊特沒有毀了這筆生意的話。」

　　「是的，」威爾金說，「如果亞克萊特沒有毀了這筆生意的話。」

　　「他買他那本付了你多少錢？」

　　「五千美元。」

　　「酋長呢？他也買了一本有哈格德題字的。」

　　他點點頭。「幾千塊。我不記得確切的數字了，那很重要嗎？」

　　「倒也不是。其他你還賣了幾本？」

　　威爾金嘆了口氣。「三本，」他說，「一本賣給沃斯堡的一個男人，他有一個印象說這本書是牛津一個代理圖書館員偷拿出去抵賭債的。他絕對不會把書公開。另外一本賣給一個退休的農夫，他種馬來亞橡膠大賺一筆之後，目前住在西印度群島。第三本賣給羅德西亞的一個老頑固，他看起來對詩中的政治立場比對它的收藏價值更有興趣。德州人出的價最高──八千五百美元，我想。我賣書是一本一本地賣呢，你們瞧，但這是相當辛苦的。我又不能登廣告。每一筆生意都需要花費甚巨的事前研究和精密的布局。光旅費就得花不少錢，何況還得是講究的住處．而這些都是成本。但在這場遊戲中我並不是勝利者。」

　　「你最後一本是賣給亞克萊特？」

　　「是的。」

　　「你怎麼認識瑪德琳．波洛克的？」

　　「我們是老朋友了。不只這一次，我們一起做事很久了。」

　　「你是指設騙局嗎？」

　　「說做生意不用說得那麼沉重吧，不是嗎？」

　　「為什麼她衣櫥裡還有一本？」

　　「那是她幫我跟亞克萊特牽線的傭金。」他說，「我需要現金。通常我會給她一千塊左右，作為安排交易的報酬。不過給她書，她也十分高興。她希望書可以賣到個好價錢。當然，她知道在我從納德．阿爾．奎達那裡大賺一筆之前，不能動那本書。」

　　「而同時，你得拿回亞克萊特的那一本。」

　　「是的。」

　　「所以你出價一萬五叫我去幫你拿回來。」

　　「是的。」

　　「那一萬五從哪兒來呢？」

　　他迴避我的眼光。「你終究會收到錢的，小子。我只是現在沒有而已，不過一旦我把書賣了，我出手可就大方了。」

　　「你可以先告訴我。」

　　「如果那麼做結果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我說，「我會拒絕你的訂金。」

　　「就是這個原因啊，」他嘆道，把雙手闔起放在肚子上，「就是因為這樣。道德總是會扮演某種角色。不過時間一到我就會把該給你的錢付清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嗯，這倒像句人話。我和卡洛琳互使了個眼色，然後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情況變得更複雜了，」我說，「在這些事情正如火如荼進行著的時候，一名來自印度的男士恰巧在紐約。幾個月前他聽到傳言，吉卜林的遺作最近被一個阿拉伯酋長買走。後來有一個女人跟他聯絡，告訴他的確有這樣一本書，而目前的所有者是一個名叫亞克萊特的人，不過很快就會是她的了。而且如果有好價錢，她還是願意割愛。

　　「這個女人，當然就是瑪德琳．波洛克。她得知王子在紐約，並且還知道他對魯德亞德．吉卜林以及他的作品很感興趣。她有一本《拯救巴克羅堡》，是推銷一本給亞克萊特的傭金，現在正是她脫手的好機會。她這本書賣王子──多少錢？」

　　「一萬美元。」王子說。

　　「價錢不錯，不過她是跟一個精明而且挺有辦法的人做生意。他派人調查並且跟蹤她。她來我店裡仔細觀察我的時候戴了一頂假髮來偽裝。或許她這麼做是為了日後她把摻了迷藥的咖啡遞給我的時候，我不至於認出她來。也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管她心裡想的是什麼，這麼做似乎並沒什麼效果。王子的人跟蹤她到了這家店裡，經過一番小小的調查發現，巴尼嘉書店的新老板有闖空門的碩士學位呢。」

　　我咧嘴笑著，「你們大家都懂嗎？這件事是環環相扣的。王子不想為巴克羅堡付出一萬美元，這並不是因為他捨不得這個錢，而是為了一個非常好的理由。他知道這本書是冒牌貨。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對納德的那一本也有耳聞。而你還有另一個理由，對不對？」

　　「是的。」

　　「願意和我們分享嗎？」

　　「我擁有原始的那一本。」他微笑著，帶著凱迪拉克汽車廣告中車主慣有的那種驕傲，「真正的《拯救巴克羅堡》，有給萊德．哈格德先生題字的真跡，並且在他死後從他家的書房給拿走的那本。這本書經尤妮蒂．米特福德小姐轉讓之後，應該是由溫莎公爵所保有。有另外一本，我必須這麼強調，在六年前就到我手中了，早在這位先生……」他向威爾金簡短地點了個頭，「……碰巧發現了某個印刷廠裡沒被毀掉的剩貨之前，如果你非要說那是湯橋維爾斯印刷廠珍藏起來的書也可以。」

　　「所以你想要那本假書？」

　　「我要揭露它的假象。我知道那是贗品，不過我不確定它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它是全新製造的嗎？還是有人剛好有一份手稿，然後做了一本以假亂真的書？還是像我現在所理解的，書是真的但題字是假的？我想看看那到底是本什麼樣的書，以推斷納德那邊那本的贗品是什麼樣的。不過我並不想為了這事付一萬美元，不然我可就是個大傻瓜了。」

　　「所以你想越過中間人，於是就派了你的朋友過來，」我對著阿特曼．辛微笑，不過他卻沒有回以微笑，「在我一拿到書的時候，就把書要過去。你還叫他給我五百塊錢。為什麼呢？」

　　「補償你。那是你勞動的代價，既然書本身不值幾個錢。」

　　「如果你認為那個數就足以彌補我所承受的一切的話，你顯然是沒幹過小偷。你怎麼知道書在我手上？」

　　「波洛克小姐說她那天晚上就可以拿到書，那就顯示你已經從書主那兒把它拿來了。」

　　魯德亞德．威爾金搖著頭，「可憐的瑪德琳，」他哀傷地說，「我叫她先別動那本書的。她這麼蠻幹毀了我一筆大生意，不過我想她就是安分不下來。想大撈一筆然後遠走高飛。」他皺眉頭，「但是，是誰殺了她？」

　　「一個有充分動機的人，」我說，「一個被她欺騙的男人。」

　　「看在老天的分上，」威爾金說，「我不會殺任何人，更不會殺瑪德琳。」

　　「也許不會。但你不是唯一一個被她騙過的男人。她騙過每一個人，你試著回想一下吧。她對我下藥偷了我的書，不過我當然沒有殺她。她正準備要從王子身上騙錢，而他也許會因為他的特使從我的店裡帶回去一本不值錢的《三個士兵》而懷恨在心。不過這並不會讓他有遭到背叛的感覺，因為他並不指望從那女人身上得到什麼。我也一樣。我們一開始就沒什麼理由信任她，那又何來遭背叛的感覺呢？只有一個人是她真正背叛的。」

　　「那會是誰呢？」

　　「他。」我說，把一隻手指指向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

　　德馬雷斯特看起來不知所措。「這太荒唐了，」他冷靜地說，「絕對的荒唐。」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一直在想我幹嘛要待在這間莫名其妙的屋子裡，現在我還被控謀殺一個在今晚之前我連聽都沒聽過的女人，我來這兒是買書的，羅登巴爾先生。我看了報紙廣告，打了電話，然後來到這裡準備出個好價錢買走某件稀世珍品。到目前為止，我聽了個相當精采，不過卻很難懂的故事，關於什麼書是真的題字卻是假的之類的。還有一個血淋淋的故事，關於背叛、欺騙和謀殺什麼的，現在我竟然被控殺人。我不想買你的書了，管他是題字給希特勒，還是哈格德，還是哪個基督在地上的傳道者。我也不想再聽到剛才那些胡說八道的話了，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他開始從椅子上站起來。我舉起一隻手，並沒有濃厚的威脅意味，不過他倒是停住了。我叫他坐下。真是夠奇怪的，他竟然真的坐下了。

　　「你是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特。」我說。

　　「我以為我們今晚在這兒不使用名字呢。是的，我叫普雷斯科特．德馬雷斯持，不過……」

　　「錯，」我說，「你是傑西．亞克萊特，而且你就是凶手。」

　　第19章

　　「我今天下午盯著你，」我告訴他，「我看到你離開松樹街的一間辦公大樓。我以前從未見過你，不過我卻總覺得你有些面熟。然後我想到了，你跟你的家人長得很像。」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說的是在你林園山莊中書房裡的畫像。在橢圓形的畫框裡，負責保佑桌球臺的兩位祖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就是發明多軸紡紗機那個傢伙的後裔，不過我相信牆上那兩個怪人就是你的祖先。你長得很像他們，特別是下巴部分。」

　　我看著威爾金，「你賣過書給他啊，」我說，「你沒見過他嗎？」

　　「是瑪德琳全權處理的，她是中間人。」

　　「你難道沒跟他講過電話嗎？」

　　「很短，我無法認出他的聲音。」

　　「你呢？」我問王子，「你今天早上跟亞克萊特通過電話，不是嗎？」

　　「我有可能聽過這位先生的聲音，不過我不能確定是否就是他。」

　　「這太荒唐了。」德馬雷斯特說，媽的，讓我們叫他亞克萊特吧，「假設我和兩張畫像長得相像，又不能確定我的聲音是不是在電話上聽過……」

　　「你忘了，我看到你離開松樹街的一間辦公大樓。我打電話到你那兒，你用的是湯頓貿易公司裡的電話，而湯頓公司的老板就是傑西．亞克萊特。我想你不至於那麼過分要堅持說這一切全是巧合吧。」

　　他沒花太多時間去思考。「好吧，」他說，「我是亞克萊特。沒道理再持續之前的猜謎遊戲了。我今天稍早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很顯然是你稱之為王子的這位先生打的。他想知道我那兒是否還有一本巴克羅堡。」

　　「我看到廣告，」王子插話道，「想確定它是否可靠。因為我既然從店裡和從波洛克小姐那裡都拿不到書，我想或許書還在亞克萊特先生手上。於是我在回覆廣告之前打了個電話給亞克萊特。」

　　「然後他提到了這則廣告，」亞克萊特接著說，「我也找到這則廣告，然後立刻打電話給你。我想我可以打聽到些什麼，查出事情的真相。一本書在午夜時從我屋子裡不翼而飛了，我想看看是不是能把它弄回來。我也想確定一下它是不是像當初人家告訴我的那樣稀有。所以我打電話給你，並且來這裡出價買這本書──如果真要拍賣的話。不過這些都不足以使我成為一個殺人犯啊。」

　　「瑪德琳．波洛克是你養的情人。」

　　「胡說八道。我只見過她兩次，也許三次吧。她知道我喜歡收藏珍貴的書，於是偶然地找上我，說要賣給我這本吉卜林的書。」

　　「她是你的情婦。你在東六十六街的公寓搞過相當變態的性場面。」

　　「我從沒到過那裡。」

　　「有鄰居在那兒看到過你，他們認得出你的照片。」

　　「什麼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來給他看。「他們已經指認你了，」我說，「他們看到你跟波洛克在一起，以及你獨自一人在公寓裡。很顯然你有一套鑰匙，因為有些鄰居看到你來來去去，在大廳裡進出自如。」

　　「那是間接證據，不是嗎？也許他們剛好看到我去跟她拿書。也許她按了門鈕讓我進去，而他們卻以為他們看到我用鑰匙開門進去。記憶是靠不住的，不是嗎？」

　　我略過這個話題。「也許你以為她愛你，」我說，「不管怎樣，你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我曾偷過你的東西，但那並不會讓你想殺我。弄得到處都是我的指紋，還把槍放在我手上，對你來說就已足夠了。不過你卻希望瑪德琳死。你曾經那麼信任她，而她卻欺騙了你。」

　　「這全是臆測，純粹是臆測。」

　　「那槍呢？馬利的『惡魔狗』，點三二自動手槍。」

　　「據我了解那把槍並沒有登記。」

　　「你怎麼會知道？報紙上並沒有登。」

　　「也許我是聽別人說的。」

　　「我想不是吧。這個信息並沒有流出去。不過有時候沒有登記的槍可比你想像得容易追蹤得多。」

　　「即使你有辦法追到我頭上，」他小心地說，「也不能證明任何事情。你有可能是在闖入我家的時候順便偷了它。」

　　「不過它並不在你家呀。你把它放在城裡湯頓公司你的辦公桌左下角的那個抽屜裡。」

　　「完全是歪曲事實。」

　　被冤枉的怒火熊熊燒著。我曾在銅木彎道仔細審視這把藍鋼打造的自動手槍，不過我現在卻跟他說那把槍在他的辦公室裡，那的確不是事實，他氣極了。

　　「當然是真的，」我說，「任何一個人都會把槍和子彈放在同一個地方。而我那該死的直覺告訴我，你有幾乎一整盒的點三二子彈在那個抽屜裡，還有擦槍布以及一對馬利『惡魔狗』的備用彈匣。」

　　他瞪著我。「你闖進我辦公室！」

　　「別開玩笑了。」

　　「你……是你把那些東西放在那裡，故意陷害我。」

　　「別做垂死的掙扎了，」我繼續說道，「你還要說你沒有包養瑪德琳嗎？如果那是真的，你幹嘛要買林克斯毛皮大衣給她？不難想像她會想要一件吧，那真是很高檔的衣服。」卡洛琳除外。「不過你幹嘛要買給她，如果你們倆只是點頭之交的話？」

　　「我沒買。」

　　「我在你書房拿走那本書的時候還看過你的衣櫥，亞克萊特先生。你老婆有幾件相當令人印象深刻的皮草。它們的標籤都是同一家的。阿爾文．坦尼伯姆。」

　　「那能證明什麼？」

　　「波洛克家裡的林克斯毛外套也是同一品牌的。」

　　「我再說一次，那能證明什麼？坦尼伯姆是一流的皮草設計師，很多人都喜歡他的作品。」

　　「你上個月買了那件外套給瑪德琳。在他們的檔案裡有一筆交易記錄，上面有你的名字還有對外套款式的完整描述。」

　　「那是不可能的。我從來沒……我沒有……」他停了一下，重新組織他要講的話，現在他可要小心地選擇他的字眼了，「如果我養著這個女人，如果我真的買大衣給她，我應該會付現金啊。所以應該沒有什麼交易記錄才對。」

　　「你的確是這麼以為，不是嗎？不過我想他們大概認識你，亞克萊特先生。你一定是個大客戶。我也許弄錯了，不過我有預感，如果警察去翻坦尼伯姆的檔案，他們一定會找到我剛剛提到的那筆交易記錄。他們甚至還會在你湯頓的辦公桌裡找到那一筆賬單呢──上面有你的名字而且還註記著你付的是現金。」

　　「我的天哪，」他說，臉色蒼白，「你怎麼……」

　　「當然這都是我的猜測啦。」

　　「你陷害我。」

　　「這樣說不太好吧，亞克萊特先生。」

　　他把手放在胸口，彷彿心臟病快發作了似的。「這些全是謊言和似是而非的話，」他說，「這算什麼呢？最多是間接證據罷了。」

　　「有時只要間接證據就夠了。你包養著波洛克而且是你的槍殺了她，而你又有著殺她的強烈動機。水門事件又如何？找到了槍口冒著煙的槍嗎？他們沒抓到你手上拿著冒著煙的槍，是因為你夠細心，把槍放到我手上，不過我想對地方檢察官來說，那些已經足夠讓你的日子不好過了。」

　　「那時候我真該把你殺了。」他說。他的語氣相當惡毒。他的手還撫著胸口，「我應該把你的手指扣著扳機，把槍放到你嘴裡，讓你自己把你的小腦袋轟掉。」

　　「那應該會不錯，」我同意，「我在偷東西的時候把她殺了，然後畏罪自殺。我小學五年級以後就沒做過什麼後悔的事兒，但誰會知道呢？為什麼你沒那麼做呢？」

　　「我不知道。」他看來彷彿陷入了深思，「我……以前從來沒殺過人。在我殺了她之後我只想趕快離開那兒。我根本沒想過要殺你。我只是把槍放到你手裡之後就離開了。」

　　好極了。全盤招認，在還沒有人來得及向他讀他的權利，或讓他叫律師來之前。現在該是官方出面的時候了。我把臉轉向書店後面，雷．基希曼和弗朗西斯．洛克蘭應該目睹了剛剛所有的過程，這時亞克萊特剛剛抓著胸口的手偷偷伸進外套裡，當手再伸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支槍。

　　在把槍掏出的那一瞬間他把椅子往後推，人也輕巧地往後跳，好讓我們四個人──我，威爾金，阿特曼．辛和王子──都在他的槍口範圍之內。而他的槍直指著我。這把槍比我握過的那把大，比「惠比特」或「惡魔狗」都大得多。而且是把左輪手槍──我注意到。也許吧，如果這也是馬利公司的產品，應該是「獒犬」吧。或者是「羅德西亞獵犬」什麼的。

　　「到此為止吧，」他說，向大家揮舞著槍，「誰先動一下我就射誰。你是個聰明人，羅登巴爾先生，不過這回聰明並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我想這世界並不會懷念一個小偷吧。他們應該優先把你們這種人送進毒氣室，令人作嘔的社會敗類，完全不尊重別人的財產。至於你……」他對著威爾金說，「……你騙了我。你付錢給瑪德琳讓她騙我的錢。你愚弄我，殺了你也不為過，另外兩位先生很不幸地出現在這樣不巧的場合裡。我很抱歉我必須這麼做……」

　　殺女人是不對的。但是忽略她們的後果更糟。他完全忘了卡洛琳，當她用銅製的康德胸像砸他腦袋的時候，他的嘴巴還在動著呢。那個胸像是我用來做書擋用的，放在哲學和宗教那一區。

　　第20章

　　星期一上午差一刻鐘十二點的時候，我在窗子上掛上「外出午餐」的牌子，把門鎖上。我沒有拉上鐵門，還不到時候呢。我到了卡洛琳星期四光顧過的那家店，買了中東燒餅、一罐抹醬和一些可以沾著它吃的餅乾。它們奇形怪狀的，讓我想起了高中生物課本裡的阿米巴原蟲。我原打算點咖啡，不過他們有薄荷茶，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於是我叫了兩杯外帶。櫃檯的人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一個袋子裡給我。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是阿拉伯人還是以色列人，所以我既不說上帝保佑也不說阿拉保佑，只跟他說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就這樣了。

　　卡洛琳正勤奮地梳理著一隻拉薩犬。「感謝主，」她看到我時這麼說，然後把那隻毛茸茸的小狗塞回籠子裡，「午餐時間到了，喇嘛娃娃。我待會兒再管你，你買了什麼，伯尼？」

　　「中東燒餅。」

　　「太好了。拉張椅子。」

　　我拉了把椅子，然後跟她一起吃起來。在嚼著食物的空檔，我告訴她一切看起來都相當順利。弗朗西斯．洛克蘭並沒有找我或錫克人的麻煩，他接受了王子給的三千美元，作為他先前傷了腳趾頭的補償。這真是慷慨得驚人，尤其是當你知道他只是因為太寂寞而射掉了自己的趾頭。而我也弄了些盧比放進雷．基希曼的口袋。錢總是往那兒跑。

　　想不到魯德亞德．威爾金這個不怎麼像真名的名字居然扮演了好幾個的角色，他被法院裁定為證人並取保候審，保證金用的可是他自己的錢呢。「我敢打賭他一定跑到國外去了，」我跟卡洛琳說，「或者至少是出城了。他昨晚打電話給我，想說服我把希特勒版的《拯救巴克羅堡》還給他。」

　　「他該不會想把那本書賣給酋長吧？」

　　「我想他應該知道那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比如，被活生生地剝了皮。不過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人會為那種東西付一大筆錢呢，威爾金只是要去找到一個這樣的人而已。他也許從未幹成他心目中的那件大事，不過到目前為止，他也沒有錯過太多賺錢的機會，而我想他今後也不會錯過。」

　　「你把書給他了嗎？」

　　「才不呢。哦，反正他有一大箱。我只拿了他在格里斯漢飯店房間裡的希特勒的那一本。留下幾本哈格德版和一些還沒處理過的版本，這樣的話他如果想再偽造一本希特勒版的也可以，如果他有時間和耐心的話。不過，從他那兒偷來的這本我可是不會出讓的。」

　　「你不會把它賣了？」

　　我設法讓自己看來像深受傷害的樣子。「當然不，」我說，「我下班的時候也許是個騙子吧，不過我是個絕對誠實的書商。我不賣假貨的。不論如何，這本書是非賣品。它將是我的私人收藏。我不打算常讀它，不過我喜歡擁有它的感覺。」

　　我告訴她，王子正在去摩納哥的路上，用輪盤賭、撲克牌之類的刺激去緩解身心。他告訴我，這次的經驗讓他興奮極了。我很高興他這樣想。

　　至於傑西．亞克萊特，我補充道，則蹲在監獄裡。他被喬治關著，比看守皇冠上的寶石還要戒備森嚴。他們將這王八蛋以一級謀殺罪起訴，這是不能保釋的。不論你有多少錢。

　　「不過他不會以那個罪名服刑的，」我解釋道，「老實說，如果這個案子真的開庭審判，我還會感到驚訝呢。證據太過薄弱。也許足夠定一個窮人的罪，不過他的錢足以負擔一個好律師替他鑽出一條生路。他也許會上訴，希望能判個輕一點的罪，譬如一般殺人罪，或者逾時停車。他會被判個一兩年，然後……我甚至敢和你賭錢，他可能連一天牢都不用坐，等著瞧吧。」

　　「但他殺了那女人啊。」

　　「毫無疑問。」

　　「這似乎不太公平。」

　　「很少有事情是公平的，」我充滿哲學意味地說，彷彿康德附身了，「至少他並非全然未受罰。在我們講話的這個時候，他就關在牢裡呢，而且他已經名譽掃地，在感情上和金錢上也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即使他最後並沒有為他所犯的罪服刑。毫無疑問他是很幸運，不過他已不再是你用書擋打他之前，那個自以為是的人了。」

　　「我只是僥倖打中他。」

　　「從我所站的地方看來，那真是完美的一擊。」

　　她咧嘴笑著，挖起了一勺抹醬。「也許我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她說。

　　「你這隻瞎貓，」我說，「卻扮起神聖的仲裁者來了。其實，很多事情都是不公平的。譬如說，布林夫婦謊報失物騙取保險金也沒事兒。我偷他們的公寓也沒事兒。警方同意不起訴我，作為我揪出真凶亞克萊特的回報，他們這麼做相當高尚啊。不過布林夫婦還拿得到保險公司為失竊東西所做的賠償，而那些東西我根本就沒偷，我倒要聽你解釋這算什麼公平。」

　　「也許是不太公平，」她說，「不過我還是很高興。我喜歡吉特和亞瑟。」

　　「我也是。他們是好人。那倒提醒了我。」

　　「嗯？」

　　「昨晚亞瑟．布林打電話給我。」

　　「真的嗎？薄荷茶太棒了，順便說一下。雖然有點太甜。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加糖？」

　　「它本來就沒加糖。」

　　「也許它會傷害我的牙齒、我的身體、我的一切。不過我不在乎，你在乎嗎？」

　　「我沒法讓它盡如人意。亞瑟想知道一些事情，我得回電話給他。」

　　「我也有些事情一直想知道，」她說，「我一直想問你一些事情。」

　　「嗯？」

　　「關於魯德亞德．威爾金。」

　　「關於他的什麼？」

　　「當他跟你約定見面的時候，他是真的被下了藥還是只是聽起來像而已？」

　　「只是聽起來像而已。」

　　「為什麼？為什麼他沒在波洛克家出現？」

　　「嗯，那是她的主意。因為她想隨後安排與王子見面，好把那本書賣給他，她當然不希望事情在進行的時候威爾金出現在附近。她對他說的理由卻是這樣可以讓事情有很大的回旋餘地，所以我便不會知道他出賣了我。在事後他還可以隨時跟我聯絡，只要聲稱他也被下了藥，所以才沒有赴約。當然，亞克萊特在她腦袋上打了個洞之後就全部都白費了。不過那卻是為什麼在我打電話給他時，他聽起來那麼心虛的原因──他本來就沒打算赴約。」

　　她彷彿想通了似地點點頭，「我懂了，」她說，「這件事情的微妙之處已漸漸浮現了。」

　　「現在再讓我們回到亞瑟．布林……」

　　「你的皮夾到哪兒去了？」

　　「亞克萊特拿了它並且把它塞到某個椅墊下面，警察肯定會找得到的地方。我跟你說過吧？沒有嗎？那就是警方為什麼會懷疑到我頭上的原因。」

　　「在那之後它跑到哪兒去了？」

　　「哦，」我說，拍拍我的口袋，「我把它拿回來了。他們把它沒收了，說要當做法庭上的證物，不過沒人說得出這是用來證明哪一項罪名的，然後雷跟某個人說了一聲，我就把它拿回來了。」

　　「那裡面的五百塊錢呢？」

　　「它要不是在警察來到之前就已經被人拿走了，要不就是某個警察在那天賺了一筆。反正錢就是不見了。」我聳聳肩，「怎麼來的怎麼去。」

　　「那是很健康的態度。」

　　「沒錯。談到亞瑟……」

　　「有人談到亞瑟嗎？」

　　「沒有，不過我們就要談到了。亞瑟想知道手鐲到底到哪兒去了？」

　　「該死。」

　　「他說，當你在那兒給他們看照片的時候他問過你，不過你說你忘了帶。」

　　「真是該死。」

　　「不過我記得在你下車前問過你，你說它就在你的口袋裡啊。」

　　「是的，」她說，喝了一大口薄荷茶，「我說謊了，伯尼。」

　　「嗯。」

　　「不是對你，是對亞瑟和吉特。它就在我口袋裡，但是我卻告訴他不在。」

　　「我打賭你一定有個很好的理由。」

　　「事實上我的理由非常糟糕。我一直在想它要是戴在某人的手腕上會多好看啊。」

　　「我想這個人應該不會是蘭蒂吧。」

　　「就是你那與生俱來的聰明才智讓我愛你，伯尼。」

　　「我還以為是因為我迷人的微笑呢。她喜歡那手鐲嗎？」

　　「喜歡死了。」她咧嘴對我笑著，「我昨晚到她那兒去還拍立得，她根本沒注意到相機不見了。我把手鐲給她希望和好，而且告訴她所有的事情……」

　　「於是你們就和好如初了。」

　　「嗯，昨晚的確是。不過能否長久我可沒把握。告訴你，能伺候好女人的手腕，就能掌握她的心。」

　　「伺候好哪裡都可以。」

　　「是啊，我告訴她：『你去東城的時候最好不要戴，因為這玩意兒是贓物。』」

　　「你是那樣告訴她的嗎？你說出這種話？」

　　「是啊，這還挺讓她興奮的。我發誓下次即使是我買給她的也要告訴她那是偷來的。」她嘆道，「好了，伯尼，布林夫婦該怎麼辦？」

　　「我在想一件事。」

　　「我曾經想要告訴你，但是……」

　　「我看得出來你很想討論這件事，你是那麼想談一談布林夫婦什麼的。」

　　「嗯，我……」

　　「很酷，」我說，「放輕鬆，吃你的抹醬吧。」

　　過了一會兒她說：「聽著，蘭蒂今天晚上有舞蹈課，你下班以後想過來嗎？我們可以在家弄著吃或出去吃，然後去看場電影什麼的。」

　　「我很樂意，」我說，「但今晚不行。」

　　「約會這麼多啊？」

　　「也不算是。」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想管他呢，「如果我們今晚要喝點什麼的話，我只會點沛綠雅礦泉水。」

　　她坐在那兒皺著眉頭，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是唬我吧，你又要出去幹壞事了？」

　　「我不會用那樣的字眼，不過，是的，就是那檔子事。」

　　「去哪裡？」

　　「林園山莊。」

　　「跟上次同一個社區？」

　　「同一幢房子。我形容給雷．基希曼聽的大衣並非無中生有。我星期三晚上在艾爾弗麗達．亞克萊特的衣櫥裡看到它。我答應要拿給雷的，我答應警察的事通常會做到。所以我今晚要到那裡去拿大衣。」

　　「艾爾弗麗達不會反對嗎？」

　　「艾爾弗麗達不在家。昨晚她去監獄看她丈夫，然後回家把整件事情想了一遍，於是她開始收拾行李，接著便不知去向。回娘家了吧，也許。或者去棕櫚灘的別墅。我猜她不願被牽扯到這件醜聞裡。」

　　「可以想像。」她抬起頭，眼睛彷彿凝視著遠方。「他咎由自取，」她說，「這混蛋殺了他的情婦，而且還不用坐牢。我還記得你是怎麼跟我形容這個房子的，伯尼。你說你希望把卡車開到他的前院，從燈架到地毯，全部給他偷個一乾二淨。」

　　「我是有這個衝動。」

　　「你打算那麼做嗎？」

　　「不。」

　　「你只要拿走大衣？」

　　「嗯……」

　　「你說那裡有珠寶，對不對？也許你可以找到什麼東西取代吉特．布林的手鐲。」

　　「我是想過。」

　　「那裡還有錢幣收藏。」

　　「我記得他們收藏的錢幣，卡洛琳。」

　　「我還記得你提到的其他東西。你要去開那輛龐帝克嗎？」

　　「我覺得那樣會把我的好運用完。」

　　「那你要偷輛別的車嘍？」

　　「應該是吧。」

　　「帶我一起去。」

　　「呃？」

　　「為什麼不呢？」她傾身靠近我，把一隻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到底為什麼不行？伯尼。我幫得上忙。當我們偷蘭蒂的拍立得的時候，我並沒有礙事兒，不是嗎？」

　　「我們是借用蘭蒂的拍立得。」

　　「媽的。我們是偷的。然後在用完以後碰巧還了回去而已。如果這樣看的話，我在闖空門界算是老手了呢。帶我去嘛，伯尼。好不好？我會弄副橡膠手套，然後挖個洞讓手掌露出來。我可以下班以後不喝酒，我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天哪，」我說，「你是……你是誠實的好公民，卡洛琳。沒有前科，有著值得尊敬的社會地位。」

　　「我洗狗，伯尼。非常令人厭煩的行業。」

　　「會有危險。」

　　「我不怕。」

　　「而且我一向都是獨自行動的，從來沒有合夥人。」

　　「哦，」她臉一沉，「哦，那就算了。我並不是那樣想的。也許我會是你的包袱，對不對？沒關係，伯尼，我不介意。」

　　「下班以後不喝酒？」

　　「滴酒不沾。我可以跟你去嗎？」

　　「你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不可以告訴蘭蒂，不可以告訴任何未來的情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我的嘴封起來了。你是認真的嗎？我可以跟你去？」

　　我聳聳肩。「管他呢，」我說，「你前一晚挺機靈的，有你在可能會挺有用。」

　　（全文完）